“什么意思？”
“我把它打碎了。”李浩然平静地说，“就在刚才，当着你的面。窑里那个，是碎片重烧的。虽然修复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你们拿回去的，只是一个修复品，一个……赝品。”
张函瑞瞳孔收缩。如果真品被打碎重烧，那价值就毁了。即使修复，也不再是完整的文物。
“你疯了。”
“也许是。”李浩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般的疯狂，“但至少，我让它按照我的意愿‘活’了一次。而不是在玻璃柜里慢慢死掉。”
他忽然把木盒扔过来，张函瑞下意识接住。就在这一瞬间，李浩然转身，纵身跳下了悬崖。
“不——”
张函瑞冲到悬崖边，往下看。悬崖很深，下面树木茂密，看不见人影。但李浩然跳下去时，手里还拿着那个碗。
第三个仿品？还是别的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函瑞，你在哪？听到请回答！”
“悬崖边，李浩然跳崖了。”张函瑞声音发紧，“通知救援队，搜山。他可能还活着。”
“收到！你没事吧？”
“没事。但我这里……”张函瑞看着手里的木盒，里面那个天青色的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美，应该属于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结束。
下午三点，十八楼。
两个天青色的碗并排放在检验台上，在专业灯光下几乎一模一样。杨博文、吴老，还有从省里请来的两位瓷器专家，正在做对比鉴定。
“釉色、开片、器型，完全一致。”吴老戴着放大镜，仔细看了一个小时，摇头，“分不出来。如果一定要说区别，左边这个胎体稍微轻一点，但差距不到一克，可能是烧制时的微小差异。”
“哪个是修复的？”张桂源问。
“都检测过了。”杨博文指着检验报告，“左边这个，釉面有二次烧制的痕迹，气泡分布和右边不同。右边这个，是原烧。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右边这个，是李浩然跳崖时扔上来的。左边这个，是窑里找到的。如果李浩然说的是真的，他打碎了真品，重烧修复，那左边这个应该是修复品。但右边这个，又是什么？”
“第三个仿品。”王橹杰说，“他说他做了三个仿品。一个换了真品，一个留在窑里，一个随身带着。那右边这个就是第三个仿品。”
“但右边这个的工艺水平和左边几乎一样，甚至更好。”杨博文皱眉，“如果这是仿品，那制作者的技艺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甚至超越真品的境界。”
“可能吗？”左奇函问。
“理论上可能。如果仿制者完全理解了真品的工艺，并且用了更好的原料、更精准的控制，确实可以做出比真品更‘完美’的仿品。”省里的专家说，“但这样的人，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李浩然是其中之一？”
“从他的日记和作品看，有可能。但他父亲说他还差一点，永远做不出真正的汝窑。”陈思罕回忆早上的对话，“也许这就是他执着的原因——要证明自己能做到，甚至超越。”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窗外阳光正好，但房间里的气氛凝重。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张桂源总结，“这两个碗，哪个是真品，哪个是仿品？还是说，都是仿品，真品已经被打碎毁掉了？”
“需要更精密的检测。”杨博文说，“我已经申请了国家文物局的同位素检测，可以确定胎土的年代。如果是宋代的土，就是真品。如果是现代的，就是仿品。但结果要三天。”
“三天后，时限就过了。”王橹杰说。
“李浩然跳崖，生死不明。如果他还活着，游戏可能还在继续。如果他死了……”陈思罕没说下去。
“搜山队找到了他的背包和一些衣物碎片，但没找到人。”左奇函汇报，“悬崖下面树木茂密，有缓冲，他可能还活着，逃走了。”
“继续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会议暂时结束。众人各自去忙，张桂源留在会议室，看着那两个碗。在灯光下，它们美得惊人，天青色的釉面像雨后的天空，开片纹如冰裂，温润如玉。
美，应该属于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美不应该成为犯罪的借口，也不应该成为偏执的牺牲品。
手机震了，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队长，我在整理现场速写。李浩然跳崖前的表情，我画下来了。你要看吗？”
“发过来。”
照片传来，是张函瑞的速写。画上的李浩然站在悬崖边，风吹起他的头发，表情是疯狂的，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幸福。
他在笑。那不是罪犯得逞的笑，而是一种艺术家的、近乎神圣的笑。仿佛在完成一件伟大的作品，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张函瑞又发来一条：“他在追求一种极致的美，哪怕那是毁灭。我不理解，但我试着画下来了。”
张桂源看着画，很久，回复：“画得很好。但美不应该这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嗯。所以我们在阻止。”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第二天过去了，还剩最后一天。
而真相，像那两个碗一样，在光影之间，真假难辨。
夜色，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