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东郊废车场。
深秋的下午，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铅灰，低垂的云层像吸饱了污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市边缘。
废车场位于一片被拆迁了一半的老工业区尽头，铁丝网围墙锈迹斑斑，豁口随处可见。
里面是汽车的坟场，层层叠叠堆积着各种报废车辆的残骸，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金属骨架，锈蚀、扭曲、彼此倾轧，形成无数幽深曲折的通道和隐蔽的夹角。
空气里有铁锈、机油、腐烂橡胶和泥土混合的沉闷气味，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的怪响。
一辆半旧的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废车场入口外的土路上。陈思罕——吴先生——熄了火，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布满灰尘的前挡风玻璃，观察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巨大迷宫。太安静了，除了风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
但这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无数双眼睛，可能正藏在那些扭曲的铁皮后面，盯着他。
他手腕上的改装手表轻微震动了一下，表盘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LED闪烁了三下绿光——这是陈浚铭在C市发出的安全信号，表示外围布控的微型无人机和地面传感器已初步扫描，未发现大规模埋伏迹象，但废车场深处电磁干扰严重，信号可能随时中断。
通讯耳麦里，陈浚铭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但依然清晰：“思罕哥，已确认你的位置。
场内有三个较强的热源信号，集中在东北角那片重型卡车残骸堆附近，呈三角分布，可能是伏兵。你正前方十二点方向，直线距离约八十米，有一人正在靠近。小心。”
“收到。”陈思罕低声回应，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他今天换了身更休闲的深棕色夹克和卡其裤，脚上是便于活动的工装靴，腰间看似随意地别着一个皮质小包，里面装着那盒样品和一把伪装成钥匙扣的电击器。他看起来像个来谈生意的中间商，但紧绷的身体线条和锐利的眼神，透露出猎食者的警觉。
他刚站定，一个人影就从一辆侧翻的公交车残骸后转了出来。
是个矮壮的男人，剃着光头，穿着脏兮兮的牛仔外套，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根铁棍，不紧不慢地敲着自己的手掌。
“吴先生？”光头男声音粗嘎。
“是我。”陈思罕点头，神色平静。
“跟我来。”光头男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废车场深处走。陈思罕跟上，脚步不疾不徐，眼睛余光快速扫视着两侧。
堆积如山的废车形成了天然的视觉死角，他至少感觉到了三道视线从不同角度落在他身上。对方很谨慎，布了明暗哨。
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了几条由车壳堆砌出的狭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中央停着一辆被拆得只剩下底盘和驾驶室的报废油罐车，锈迹斑斑的罐体上被人为开了一个口子，像一张咧开的铁嘴。
油罐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合身的黑色皮夹克，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过来时，像冰冷的蛇信扫过皮肤。是“蝰蛇”。
他左边是个肌肉虬结的壮汉，抱着膀子，目光不善。右边则是个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吴先生，久仰。”“蝰蛇”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带着点X市本地口音，“路上顺利？”
“还好。”陈思罕走到距离他们五米左右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就是地方选得有点……别致。”
“安全第一。”“蝰蛇”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货呢？”
陈思罕从腰间小包里取出那个银色金属盒，打开，但没有递过去，只是亮了一下里面密封的样品袋。
“蝰蛇”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示意了一下。年轻人走上前，从随身带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拉曼光谱仪——这是检测毒品纯度的专业设备。
“验货可以，但就在这里，我看着。”陈思罕说。
“行。”“蝰蛇”点头。
年轻人小心地用镊子从样品袋里夹出几粒晶体，放入光谱仪的检测槽。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数据快速跳动。
片刻后，年轻人抬头，对“蝰蛇”点了点头：“纯度99.6%，成分单一，杂质很少。是上等货。”
“蝰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被审视取代：“量有多大？什么价？怎么交易？”
“第一批，五十公斤。价格，比市价低两成，用比特币结算。货在公海，你们自己安排船接。钱到，给坐标。”
陈思罕条件反射般报出早已背熟的条款，语气不容置疑，“但我要见能做主的人。你，还不够格。”
“蝰蛇”脸色沉了沉，他旁边的壮汉立刻上前一步，但被“蝰蛇”抬手拦住。“吴先生，胃口不小。五十公斤，两成优惠，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老板会见你？”
“就凭我能拿出你们现在最缺的东西。”陈思罕收起金属盒，目光直视“蝰蛇”。
“高纯度麻黄碱，稳定供应，安全渠道。你们的‘幻影’要扩大生产，离不开这个。而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最近风声紧，老路子不好走了吧？我这条新路，干净，安全。”
“蝰蛇”眯起眼，盯着陈思罕，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里的真伪和分量。废车场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藏在暗处的枪口，或许已经瞄准了陈思罕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