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吞没了物流园。白日里的喧嚣和忙碌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穿过钢铁骨架和集装箱缝隙的呜咽，以及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几盏高杆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尘土飞扬的地面投下惨白而有限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
废料堆就在这片黑暗的边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散发着木材腐朽和工业废料混合的、难闻的气味。
几块断裂的水泥板斜插在垃圾堆里，扭曲的钢筋狰狞地指向夜空。这里，是规则之外的角落，是阳光照不到的缝隙。
陈浚铭，或者说，阿明，踩着坑洼不平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这片区域。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努力控制着呼吸，让它听起来只是赶路后的微喘，而非恐惧的急促。
夹克内衬里的定位器和信号发射器紧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慰藉和依靠。
他不敢四处张望，只能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老拐应该已经到了，还有那个“灰狗”……不，或许不止他们。
杨博文的侧写提醒过他，“灰狗”多疑，习惯有同伙在远处观察。
也许就在那片废弃集装箱的阴影里，也许在未完工的水泥框架上，也许……就在不远处的废弃仓库中。
他走到废料堆前，停住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模仿着阿明紧张时的小动作。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一堆废旧轮胎后面响起。
陈浚铭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迅速转身，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怯意的笑：“拐子哥！是，我来了。”
他看到了老拐，还是那副干瘦的样子，蹲在轮胎后面，嘴里叼着烟，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老拐没应声，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并不友善，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风险。
又过了几秒，另一个身影从更深的阴影里晃了出来。正是下午厕所里那个“蓝工装”，此刻他换了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但陈浚铭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体态和走路的姿势——是“灰狗”。
他手里也夹着烟，慢慢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缓缓散开。
“胆子不小，还真敢来。” “灰狗”的声音比下午更低沉，更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大哥……您，您吩咐的，我哪敢不来……” 阿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腰弯得更低了些，“我……我就是想赚点钱，还债……我什么都肯干的！”
“灰狗”没说话，只是走近了几步，几乎贴到阿明面前。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浚铭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冰冷的蛇，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他控制着自己，没有后退，但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眼神躲闪，显示出本能的恐惧。
“什么都肯干？” “灰狗”嗤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阿明的衣领，将他扯近，几乎是脸贴着脸，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
“小子，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掉脑袋的买卖！你以为，是个人都能掺和？”
陈浚铭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能清晰地看到“灰狗”眼中冰冷的光，闻到对方嘴里令人作呕的烟臭味。
恐惧是真实的，他不需要伪装。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被逼迫到绝境的愤怒，也瞬间冲上头顶——这正是“阿明”此刻应该有的情绪。
“我……我知道危险……” 阿明的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发飘，但眼神里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可我没办法了！他们……他们说了，再不还钱，就弄死我！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只要有钱，我……我什么都不怕！”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眼眶也瞬间红了，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
“灰狗”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水。然后，他猛地松开了手。
陈浚铭踉跄着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捂着脖子，惊魂未定地看着“灰狗”，眼神里的疯狂还未褪去，又混杂了更多的畏惧。
“灰狗”又吸了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行，有种。”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光说不练假把式。想跟着我们干，得看看你的‘诚意’，还有……你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