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起精神。最后十几个小时,是最关键,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张桂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浚铭同志在第一线,每分每秒都在冒险。我们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决定他的生死。我要你们,拿出最好的状态。”
“是,队长!” 众人齐声应道,疲惫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左奇函,外围小组每隔一小时,加密汇报一次情况。杨博文,王橹杰,继续深挖所有关联信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陈思罕,你……”
张桂源顿了顿,看向那个苍白却挺直的背影,“去休息室躺半小时,这是命令。你的大脑需要休息,才能保持最高效率的判断。”
陈思罕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拒绝,想说自己不累,还能坚持。
但理智告诉他,队长是对的。他现在的状态,长时间高压和缺乏休息,判断力确实可能在细微处出现偏差。
而任何一个细微的偏差,对陈浚铭都可能是致命的。
“……是。” 他终于低声应道,缓缓站起身。受伤的左臂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他微微蹙眉,用右手扶了一下桌子。
“我扶你过去。” 左奇函立刻上前。
“不用,我自己可以。” 陈思罕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慢慢朝着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张函瑞看着他略显蹒跚的背影,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收回目光,却发现张桂源正看向自己。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疲惫?
张桂源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大屏幕。
但张函瑞的心,却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对视,轻轻悸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画画,笔尖却有些乱了。
休息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指挥中心的嘈杂和光亮。
陈思罕没有开灯,摸索着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躺下。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了他,也让一直强撑的意志有了片刻松懈。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和信息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陈浚铭清澈带笑的眼睛,他苍白着脸说“我能,队长”的样子,生命体征图上剧烈波动的心跳线,还有那块黑色的、象征着罪恶的“砖块”……
他猛地翻身坐起,额角渗出冷汗。不行,不能躺下。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更清晰。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呼吸着,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他听到休息室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线漏进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
是张函瑞。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轻声说:“队长让我……给你送点热水。加了点蜂蜜,说能缓缓神。”
他将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陈思罕一眼,那眼神清澈安静,带着无声的理解和支持,然后便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保温杯传来温热的触感。陈思罕愣了片刻,慢慢伸出手,握住杯子。
温热的暖意透过杯壁,一点点渗入冰凉的手心,似乎也稍稍熨帖了紧绷到疼痛的神经。
他拧开盖子,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蜂蜜甜香飘散出来。他喝了一小口,甜意和暖流一起滑入干涩的喉咙。
这不是队长的风格。队长会直接命令,会严厉督促,但不会细心到让人送加蜂蜜的热水。
是函瑞自己想的,还是……队长授意,但用了更委婉的方式?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星火,虽然无法照亮前路,却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陈思罕靠在墙上,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迫自己思考,只是感受着那点暖意,在胸腔里慢慢扩散。
休息室外,指挥中心依旧在高速运转。
但张桂源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掠过安静画画的张函瑞,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快得无人察觉。
时间,在各方紧绷的神经和无声的蓄力中,继续朝着那个既定的时刻——
夜晚十点,一步步逼近。
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血色,仿佛预示着今夜的不平静。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物流园彻底沉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仓库和集装箱怪兽般的轮廓。
废料堆区域更是漆黑一片,远处的灯光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腐败和铁锈的气味在夜晚的寒气中愈发浓烈。
陈浚铭——阿明,蹲在一截废弃的水泥管后面,手脚冰凉,一半是因为夜寒,一半是因为深入骨髓的紧张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这是“阿明”该有的谨慎和讨好。
耳朵里的通讯器依旧死寂,但他知道,这寂静背后,是无数双紧盯着这里的眼睛,和同样紧绷的心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风吹过废料堆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是无数鬼魂在低语。陈浚铭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也压下了一些本能的恐惧。
他必须记住,他是阿明,一个走投无路、渴求金钱的亡命徒,害怕,但贪婪足以压倒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