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工装男被带回市局的过程平静得近乎反常。
他坐在询问室里的金属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交叉,没有紧握,姿态放松得像是来办一笔水电缴费业务。
王橹杰和张函瑞坐在他对面。张函瑞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一杯温水放在对方面前,然后才坐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这个动作传递出一种信号——不急,我们可以慢慢聊。
“怎么称呼您比较合适?”张函瑞开口,语气平和。
“我姓曹。”对方回答,声音不高不低,“曹建国。”
“曹师傅,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您最近的工作情况。”张函瑞没有直接提及去年的案子,也没有提公交车失踪案,而是从一个看似最安全的角度切入。
“我们注意到您最近频繁出入人民广场附近的一栋商住楼的地下室,想问问您在那里做什么工作。”
曹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
“我是做水电维修的,那栋楼的地下室有一个老板租下来当仓库,让我定期去检查一下水电线路,维护一下设备。”
“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不清楚,我只管干活。”
“那个老板怎么称呼?”
“姓李,叫什么我不知道,每次都是电话联系,工钱也是打到卡上,没见过面。”
“电话号码还记得吗?”
曹建国报了一串数字。王橹杰在笔记本上记下,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单向玻璃后的陈思罕。
陈思罕已经在电脑上开始查询这个号码——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近三个月已处于停机状态。
典型的弃号。
张函瑞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换了一个方向:“您昨天下午去五金店采购了一批密封胶和电线,是给那个仓库用的吗?”
“是。”曹建国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地下室有些管道老化漏水,需要重新做一下密封。电线也是,有几个插座松动,要换一下。”
“那前天买的膨胀螺丝呢?”
“固定货架用的。仓库里有一些新到的货架,需要加固。”
每一个回答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王橹杰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暗自评估——这个人的应对能力远超普通的水电维修工。
他的回答简洁、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既不主动辩解,也不刻意回避,就像一道被精心打磨过的防线,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动的缝隙。
张函瑞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急于追问,而是放缓了节奏,开始聊一些看似无关的话题——曹师傅干这行多久了,平时接活多不多,家里几口人,住在人民路那边方不方便。
曹建国也都一一作答,语气平淡,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放松警惕。
四十分钟后,张函瑞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曹师傅,今天先聊到这儿,感谢您的配合。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我们再联系您。”
曹建国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跟着王橹杰走出询问室时,脚步稳定,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块单向玻璃。
他走后,张函瑞站在空荡荡的询问室里,低头看着自己合上的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出房间,对等在走廊里的张桂源说:“他受过训练。”
张桂源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不是那种专业的反审讯训练——如果是专业的,他会表现得更加自然,甚至会主动释放一些假信息来引导我们。”
“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个被提前告知过‘如果被警察问到,就按这个口径回答’的人。”
“他的回答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所以滴水不漏,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发挥。”
“也就是说,他背后确实有人。”张桂源说。
“而且那个人已经预见到了他可能会被我们接触。”张函瑞的目光沉了沉,“所以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询问室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那杯没有被喝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