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赵国强的嘴里说出来之后,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桂源没有立刻追问,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引导对方回忆更多的细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赵国强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像是在跟自己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是看着巷子外面的路说的。”
“他当时站的位置,你能看清他的表情吗?”
“巷子里很暗,看不太清。”赵国强说,“但他说话的声音……比我平时听到的要低一些,闷闷的,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张桂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他换了一个方向:“赵磊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最近在做什么?工作?交往的人?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赵国强摇了摇头:“他不太跟我说这些。上次他来找我,还是几个月前,让我帮他修电动车。”
“那天他来的时候,车后座绑着一个大纸箱,我问他是啥,他说是帮朋友搬的东西,别的就没多说了。”
“纸箱有多大?”
赵国强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四四方方的,用胶带封得很严实。”
张函瑞在隔壁听着他们的对话,并在本上快速画了一个尺寸草图,标注了赵国强化描述的比例。
“你还记得那个纸箱上有没有什么标识或者字样吗?”
赵国强又想了一会儿,然后不确定地说:“好像……好像印着一个什么标志,圆形的,蓝色的。我当时也没仔细看,就是瞟了一眼。”
“圆形,蓝色。”张桂源重复了一遍,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审讯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来:“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我们再继续聊。”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赵国强一眼:“如果你还能想起什么关于赵磊的事情,随时跟门口的值班民警说。”
赵国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桂源走出审讯室,左奇函跟在他身后,带上了门。
走廊里,陈思罕正靠在墙边等着,手里拿着平板。看到他们出来,他直起身,快步迎上来:“赵磊的资料我查得更详细了一些。”
“二十五岁,初中毕业后没有固定工作,打过几份零工,最长的一份就是在快递站干了三个月,和何志强确实是同事。”
“快递站的主管说,两个人曾经因为派件区域的划分发生过争执,吵得挺凶的,主管出面调解之后才平息。”
“什么时候的事?”张桂源问。
“大概是何志强失踪前一个半月。”陈思罕说。
“吵完之后两个人表面上没什么了,但其他同事说,从那之后赵磊和何志强基本上不说话,工作上碰到了也当对方不存在。”
“有动机了。”左奇函在旁边说了一句。
“赵磊的家庭情况呢?”张桂源继续问。
“父母早年离婚,他跟着父亲生活。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他从小基本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去年去世了,之后他就一个人住。”陈思罕翻了翻平板上记录。
“他名下的手机号从一个月前开始就无法接通了,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在何志强失踪那天的下午,通话对象——是赵国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天下午他给赵国强打过电话?”张桂源问。
“打过,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陈思罕说,“也就是在那通电话之后,赵国强当晚去超市买了那把锤子。”
张桂源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贴着的一张宣传海报上,但并没有在看那张海报的内容。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赵国强买锤子之前的电话,赵磊在巷子里等锤子,何志强失踪,赵磊失联。
“赵磊失踪之前,有没有人看到过他离开李家村?”他问。
“村口的治安监控拍到了他在何志强失踪第二天凌晨离开的画面。”陈思罕调出一段视频,把平板递到张桂源面前。
“凌晨四点二十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步行出村,在村口的路边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面包车的型号能看清吗?”
“天太黑,距离也远,只能看出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型比较老旧。”陈思罕说。
“我已经把这段视频发给了陈浚铭,看看能不能通过车辆的轮廓和灯光位置做一些比对。”
张桂源把平板还给陈思罕,转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审讯室门:“赵国强应该没有说谎。”
“他是被利用了,但他自己到现在可能都不愿意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那我们现在的主要方向就是找赵磊?”左奇函问。
“对。”张桂源说,“陈思罕,你继续追那辆面包车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行驶轨迹。王橹杰呢?”
“在办公室整理搜查材料。”陈思罕说。
“让他准备一下,去赵国强家做搜查——重点是找到那把锤子可能留下的包装或者收据,以及任何和赵磊有关的物品。”
“同时去赵磊家也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何志强的物品或者其他线索。”
陈思罕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王橹杰的办公室。
左奇函站在张桂源旁边,也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如果赵国强说的是真的,那赵磊现在很可能已经不在本市了。”
“嗯。”张桂源应了一声,“但不管他跑到哪里,都得把他找出来。”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对左奇函说:“你去跟杨博文说一下情况,让他把赵磊的生物信息也录入比对系统——如果赵磊曾经到过现场,可能会留下一些我们还没发现的痕迹。”
左奇函点了点头,转身朝检验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
新的线索出现了,新的方向明确了,但距离真相的全貌,还有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