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给了孟川几秒钟的时间，让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把他带到工业园区之后，发生了什么？”
孟川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问他认不认识我。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抱歉，我记不太清。你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吗？’”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我当时……心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我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车，把车门锁了。”
“他在车里拍窗户，喊我开门，我没有理他。我在厂房外面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车上了。”
“不在车上？”张桂源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车门锁着，他怎么出去的？”
“我不知道。”孟川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和恐惧。
“车门锁得好好的，车窗也没有被打破。但他就是不见了。我在园区里找了他一整天，到处都找遍了，没有找到他。”
张桂源盯着他的眼睛，判断着这番话的真伪。
孟川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种比说谎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困惑和不安。
“你说你找了他一整天。”张桂源缓缓开口，“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孟川低下头，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审讯室都安静下来的话：
“因为我怕……怕你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那样的话，就是我害死的。”
孟川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亮到了最亮的档位。
他被移交给值班民警带去临时羁押室，走过走廊时，他低着头，脚步沉重，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张桂源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收回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张函瑞：“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张函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边，手里重新端上了一杯水，但依然没有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前半段是真的——他确实把沈睿带到了工业园区，也确实把他锁在了车里。”
“但后半段，他说沈睿凭空消失了，这部分要么是他隐瞒了什么，要么是他也被蒙在鼓里。”
“跟我想的一样。”张桂源说，“那个工业园区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陈思罕正从技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差点和张桂源撞上。
他侧身让了一下，把资料递过去：“孟川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都调出来了。他最近一个月和一个号码有过多次联系，那个号码的机主信息是——周凯。”
张桂源接过资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而且不止是通话。”陈思罕继续说道。
“孟川的光昼文化公司账户上，半个月前收到过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但我追了一下资金流向，最终源头还是指向了鼎盛影视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张桂源把资料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周凯今天跟我们说的那些话，需要重新评估了。”
“我去调周凯的近期行踪。”陈思罕说完，转身走回了技术室。
张桂源站在走廊里，低头沉思了片刻。
王橹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走到他面前：“队长，我刚跟沈睿的母亲通了电话。”
“她说沈睿失踪前几天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聊了一些家常，但临挂电话之前，沈睿说了一句让她现在想起来觉得很不对劲的话。”
“什么话？”
“他说——‘妈，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不要怪自己。有些事，是我自己选的。’”
张桂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即将被绑架的人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在告别。
“还有别的吗？”他问。
“没有了。”王橹杰说，“他母亲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是拍戏太累了说的一些感性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那通电话可能就是他在向她告别。”
张桂源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你去哪？”王橹杰在他身后问。
“再去一趟那个工业园区。”张桂源头也不回地说，“叫上左奇函和杨博文，带上照明设备和勘查工具。”
“沈睿不是在工业园区消失的——他是在工业园区被转移走的。我们要找到他被转移走的路线。”
王橹杰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叫人。
张桂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张函瑞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的保持一致。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交替回响，像是一段不需要言语的对话。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等在那里了。左奇函手里拎着一盏便携式探照灯，杨博文背着勘查箱，两个人站在大厅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车已经开到门口了。”左奇函说。
张桂源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四个人一起走出了大厅。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门外的路灯在黑暗中画出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车子再次驶向城北工业园区的时候，车内的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准备着——准备着在那个已经被夜色吞没的废弃园区里，找到那个可能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