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被带上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工业园区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荒凉，废弃厂房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在渐浓的阴影中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去。
车子驶回局里的路上，孟川坐在后排，双手被铐在身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左奇函坐在他旁边，目光偶尔扫过他，但没有施加额外的压力。
张桂源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状况，没有说什么，专注地开着车。
回到局里的时候，十八楼的走廊里灯火通明。陈思罕第一个迎上来，目光在孟川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张桂源：“队长，审讯室已经准备好了。”
张桂源点了点头，示意左奇函把孟川带进审讯室。孟川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左奇函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铁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张桂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转过身，看到走廊里其他几个人都在看着他——
陈思罕站在技术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平板；王橹杰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陈浚铭靠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抱胸；杨博文站在检验室门口，手套还没摘，目光落在审讯室紧闭的门上；张函瑞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也在看着他。
“都别站着了。”张桂源说，“陈思罕，你把孟川的背景资料和光昼文化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十分钟后送到审讯室。”
“王橹杰，你继续跟沈睿的工作室保持联系，有任何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陈浚铭，你去技术室盯着那辆黑色轿车的物证检验进度。”
“杨博文，车库碎玻璃上的血迹DNA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各自散去。走廊里重新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张桂源和张函瑞两个人。
张函瑞依然站在窗边，手里的水杯已经端了很久，一口也没喝。他看着张桂源，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等他先说话。
“你跟我一起进去。”张桂源说。
张函瑞没有多问，放下那杯始终没有喝的水，跟着他走向审讯室。
审讯室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白得发冷。孟川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铐中间那一小段金属链子，像是在研究它的纹理。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目光在张函瑞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低下头去。
张桂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角，没有立刻打开。张函瑞坐在他侧后方的位置，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孟川身上，安静而专注。
“孟川。”张桂源开口，声音平稳，“你说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沈睿还活着的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孟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固执。
“因为那天晚上，他在离开餐厅之后，上了我的车。”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审讯室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张桂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集中了：“他为什么会上你的车？”
“我跟他说……我是周凯派来接他的。”孟川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割着他的喉咙。
“我说周制片不放心他一个人走夜路，让我开车过来送他回去。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上了车。”
“然后呢？”
“然后我开车带他走了。”孟川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没有送他回家。我把他带到了那个工业园区。”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这段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这么做？”张桂源问。
孟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段金属链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因为我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我憋了半年多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认不认识我。”孟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我在鼎盛影视做了三年助理，跟着周凯做了好几个项目。”
“沈睿来公司谈合作的时候，我给他倒过水，帮他叫过车，帮他处理过琐事。我做了很多事情，但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只是想让他看着我，好好地跟我说一次话。”
“哪怕只是问一句‘你是谁’，都可以。”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