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周凯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杨博文没有等任何指令。他放下勘查箱,戴上手套,在槐树根部的地面上蹲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挖掘,而是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地面的状况——覆盖着落叶和杂草的土层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明显区别,但靠近树根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草长得比其他地方矮一些,颜色也略深一些。
他拨开那层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壤深一些,质地也更加紧实。他拿起一把小铲子,开始小心地向下挖掘。
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周围,手电的光束汇聚在杨博文面前那一小片土地上,照亮了他每一次铲起泥土的动作。
夜风吹动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林中只有铲子切入泥土的沉闷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挖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铲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发出了一声与之前不同的闷响。
杨博文停住了动作,放下铲子,改用刷子和手铲,一点一点地清理掉覆盖在上面的泥土。
一截泛黄的骨骼露了出来。
周围的人群中没有人发出声音,但空气明显地凝滞了一瞬。
杨博文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继续清理着周围的泥土,让那截骨骼逐渐完整地显露出来——是一根前臂骨,保持着自然的姿势,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
他放下刷子,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重新戴上手套,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张桂源:“找到了。”
张桂源站在手电光束的边缘,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周凯。
周凯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截刚刚被清理出来的骨骼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张桂源收回目光,看向蹲在地上的杨博文:“继续挖。把整具骸骨完整地取出来。”
杨博文点了点头,重新蹲下身,拿起刷子和手铲,继续工作。
夜风依然在吹,树冠依然在沙沙作响,但在这片被手电光束照亮的林间空地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五年来的秘密,正在被一铲一铲地揭开。
张函瑞站在张桂源旁边,没有参与挖掘,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电的光束稳定地照着杨博文工作的区域,像一个沉默的灯塔,在黑暗中提供着持续而不动摇的光源。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逐渐显露的骨骼上,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手电筒的筒身,像是在通过这个细微的动作来消化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张桂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张函瑞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厘米,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那几厘米,在此时此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夜风穿过林间,吹动槐树的枝叶发出低沉的呜咽。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交织,汇聚在杨博文面前那片逐渐扩大的土坑中。
他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稳定而克制,刷子扫开细碎的土粒,铲子沿着骨骼的边缘小心地拓宽挖掘范围。
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但他没有停下来擦。
左奇函蹲在他对面,没有直接参与挖掘,但他手里的光源始终稳定地照着杨博文正在操作的区域。
每当杨博文需要调整角度时,他不需要开口,左奇函就会提前把灯光移动到合适的位置。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那种默契比语言更加高效。
“右侧骨盆露出来了。”杨博文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做记录,又像是在告诉左奇函下一步需要注意的位置。
左奇函没有说话,但他的灯光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束更好地照亮骨盆周围的区域。
他的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把小号的刷子,杨博文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灯光下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
挖掘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杨博文保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逐寸清理着骸骨周围的泥土,每一次落铲都经过精确的判断。
左奇函始终蹲在他对面,灯光稳定,偶尔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工具或证物袋,两个人的配合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仪器。
当最后一根趾骨被从泥土中完整地取出来时,杨博文放下工具,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低头看着面前整齐排列在防水布上的骨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完整度很高,没有明显的缺失。”
“死者在被埋藏时应该处于仰卧位,双臂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和正常埋葬的姿态一致。”
“不是仓促抛尸。”左奇函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对。”杨博文点了点头,“埋藏她的人,花了时间把她的遗体摆放整齐。”
这个细节让周围安静了一瞬。夜风穿过林间,吹动防水布的边缘轻轻掀起又落下,发出细微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