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
他在门外嘹亮地喊了一嗓子。
军工单位，虽然没有实质参军，一言一行早已被战士们影响，习惯了时不时喊这么一句。
“进来。”
屋里果然响起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却不是钱教授，而是王总设计师的。
王建业闭了闭眼，使劲深吸一口气，再用力吐出去，抬手推开了房门。
会议桌前，两边分别坐着白旅长、王总设计师、刘司令，以及其他几个系统的负责人。
钱教授坐在正中间，手放在搪瓷缸子上，好像刚刚喝完一口热水。
“钱，钱老……”他站在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飘。
“司令，王总，白旅……”
“行了行了。”刘司令赶紧打断他，这一通招呼下来，天都快亮了。
“钱老刚下飞机就听说了这件事，你抓紧点时间，赶紧把想法和他汇报一下，他和李工饭还没吃呢。”
王建业一听，不由自主地站得更直了，嗓门也豁亮了几分。
“是！”
在他没进门之前，王总设计师已经把弹道组、燃料组、弹体组提出的几个问题全都言简意赅地给钱教授描述了一遍。
燃油组想多加燃料，延长燃烧时间，把射程硬顶上去。缺点是贮箱没有多余的容积，且强行加注容易引发弹体编坠。
弹体组希望燃油组能重新调整配比，遇到的问题是会引发推力曲线等数据全要重新计算，而且时间太紧，压根来不及。
弹道组就一个要求，不管怎么改，必须要解决射不足的问题！否则核导弹没有在预定的弹着区引爆，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最后，他简单描述了一下王建业想到的，泄掉一部分燃料给弹体减重的方案。
“我看了他的计算，从理论上来说没什么问题，关键是大家都没经验，下不了最后的结论。”
钱教授听了王总设计师的汇报，沉吟了片刻，说道，“让我见见这个人。”
眼下，王建业将计算的所有草稿交到钱教授手上，神情严肃紧张，“钱、钱院长，这是我全部的计算过程，已经把能想到的因素都考虑进去了，还做了七遍验算，每一步都……”
“别急，先坐下歇一会儿。”钱教授接过稿纸，冲他点了点头，“我慢慢看。”
他把稿纸一页一页翻过，看的速度不慢，偶尔停在某个公式上多看两眼，但始终没开口。
王建业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双手攥满了冷汗，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他盯着钱教授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表情上读出任何一丝信号，赞许、怀疑、抑或是直接否定？
但他失败了。
钱老的脸上只有一种不被干扰的专注，任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屋内其他人也都不再说话，众人的视线不自觉落在钱教授修长的手指上，看着他将稿纸从第一页，一直翻看到最后一页。
看过之后，他停顿了几秒，将稿纸轻轻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王建业身上。
“王建业同志？”
"是，钱院长。"
"在苏国学的什么方向？"
"报告。我读的是航空学校，专业学的是火箭总体设计。"
"嗯。“钱教授点了点头，然后把稿纸轻轻推了推，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问出了第一个技术问题：”泄出六百公斤偏二甲肼之后，贮箱液面降低了不少，一级飞行段跨音速的时候，推进剂晃动的风险你考虑过没有？"
王建业心头一紧，随后又是一松，他押对了！
这个问题他提前就列过公式！
"钱院长，我考虑过了。"他虽然有些紧张，但说到专业知识上面，还是很有底气的，“泄出六百公斤燃料后，液面高度仍在贮箱安全阈值以上。”
“我查过长剑三号的结构图纸，剩余液面距箱顶还有约零点八米，晃动频率不会进入敏感区间。另外，我把这一项变量加进了弹道方程里，最终的计算结果显示，不会造成对系统的干扰。”
钱教授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低温下燃料粘度会变化，泄油的时候流速可能不均匀，左右贮箱配重偏差怎么办？”
“这个我也算过。”王建业指着那叠翻看得烂熟于心的稿纸，"我设计了对称同步泄油流程，两个贮箱同时往外抽，配比同步调整，能保证左右配重绝对平衡。这项工作燃料组和弹体组配合，两天之内就能完成流程验证。"
"发射当日气温如果比预报的升高或者降低，你的模型对温度变化的敏感度是多少？"
“六百公斤这个数值是根据什么得出的结论？”
“减重之后，低空湍流的抗干扰能力有没有重新测算？”
钱教授毫不客气，将一个个专业问题连珠炮似地抛出来，听得旁边几位资深专家都皱起了眉。
这就是他们不敢随便来见钱教授的原因，如果准备得不充分，在这样高密度的询问下，谁都不敢保证能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回答得干脆。
相反，第一次见识到钱教授厉害的王建业，一开始紧张得牙齿打战，但随着进入了纯技术方面的讨论，他反而渐渐稳住了。
因为这些问题他事先全都想过，也全都计算过！
他完全能做到对答如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
终于，在询问了十余个问题后，钱教授缓缓向后靠进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王建业知道，这是钱老要做出决断的时刻了。
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两只手下意识抓紧了裤缝线。
钱教授没有看他，目光先转向了王总设计师，又转向刘司令，然后才开口。
“计算是对的。”
他缓缓说了四个字。
周围立刻响起了深浅不一的低呼声。
刘司令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钱教授又继续说道，“思路也是对的，非常大胆，但很有勇气。”
他拿起那份稿纸，在其中的几个关键公式上圈了几笔，然后把它轻轻放回桌子中央。
“射程不够，不是因为‘不够多’，而是因为‘不够轻’。这个思路，我在鹰国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时他们有一枚导弹，就是在临发射时发现打不到预定靶位，方案做过很多次改进，最后不得不取消了发射。后来，在一次偶尔的试车中，有人发现泄掉一部分燃料之后，射程反而达标了。但那次发现得太晚了，发射窗口已经过去了，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他看向王建业那张激动得有些涨红的脸，声音温和地说，“小王同志能在这种情况下抓住问题本质，吃透燃料工况与力学原理，大胆提出创新思路，跳出经验主义，能做到这一点，非常的不容易。”
“这才是搞科研最需要的突破精神。”
说到这里，钱教授顿了顿，视线在会议室里每一张兴奋的面庞上扫过，他们的资历虽然比王建业深，但在这件事上，确实不如年轻人敢想敢拼。
“同志们，我们搞导弹，本来就是从零开始、摸着石头过河。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做。只要数据扎实、计算严谨、并对可能发生的风险做出各种预演和计算，没有问题，就可以参照执行。”
“比如这一次，小王同志的计算公式中已经充分考虑了各种变量，安全冗余也做了预留，这样的一份方案，”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王建业，目光温和而认真：
“我支持。”
那一刻，王建业站在那里，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
像是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释放。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响了起来！
大家对这位年轻人今天做出的努力纷纷表示祝贺，有赞他年少有为的，有夸大胆大心思的。有的人起立为他鼓起了掌，离他最近的徐三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这些声音和动作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他只想把那句话尽快说出来，说给所有人听，也让自己永远铭记！
“钱院长，谢谢！”他使劲冲着钱教授鞠了个躬。
“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我。”钱教授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是你的计算说服了我。我只是做了一个科学家该做的事——尊重事实。”
他转过头，对王总设计师说：“就按这个方案执行。弹道组、燃料组、弹体组，三天之内把所有参数复核完毕，第五天做全流程模拟，第七天具备发射条件。有问题吗？”
“没有！”满屋子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关关难过关关过！”刘司令一拍大腿，朝着所有人说，“所有人按钱老要求，把之前耽误的时间追回来！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