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这一项问题,钱教授这才感觉到胃里发出空荡荡的抗议声,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工一眼,后者也恰好望过来,彼此眼中闪过一抹心照不宣。
还是王总设计师心细,立刻道,“好了,事也谈完了,大家各就各位,小王同志,你也回去吧,今天一天辛苦了,有什么后续问题,我们再详谈。”
“是!谢谢王总,谢谢司令,谢谢钱老……”
年轻的工程师得到认可,脸上全是被鼓舞的神色,他抱着那沓稿纸,脚步轻飘飘地出了会议室。
往后的许多年里,他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戈壁滩上冷得刺骨的风,会议室里暖烘烘的煤炉子,还有钱教授的那句"我支持"。
这些,将会永远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王总设计师见众人陆续离开,这才向钱教授道,“钱老,您和李工都太累了,我让人把饭给你们送回宿舍,你们吃一口就睡一觉,行不行?”
钱教授笑了笑,摇头道,“给我们留饭就已经很照顾了,别折腾别人了,我们自己去食堂吃。”
李工也站了起来。他今天话很少,大概是因为故障在燃料组被发现,让他心情有一些低落。
好在,事情终于得到了圆满解决。
“李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去往食堂的路上,钱教授放慢步子,轻声开口,“眼下遇见的每一道坎,往后看,都是宝贵的经验和财富,是为以后少走弯路铺的路。所以不必太焦虑。”
“钱老,我明白。”李工点了点头,他望着基地亮起的一盏盏夜灯,每一个岗位,都有无数人在为之努力奋斗,所有人都朝向一个方向,希望这枚长剑三号能托举着核弹头,顺利把它送入天穹。
可也正因如此,每遭遇一次变故,都会给人心里压上一块沉沉的石头。
要想不介意,谈何容易。
“钱老,我吃过饭,就和徐三水再汇总一下燃料的问题,这段时间确实风向和风力都比去年同期有所增长,我们还是要和戈壁滩上的自然气候较较劲啊。”
“不是较劲。”钱教授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人在自然中太渺小了。我们无法做到征服它们,只能尽可能地去贴近它,从不可控中找到一些可控的规律。”
“只有这样,才能在每次和它遭遇时,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是,钱老。”李工肃然说,“我懂您的意思了。这一回的燃料问题,也给我上了一课,有些事情,我们要学会创新,也要敢于创新,大胆求证,才能精准落地。”
他想起王建业那张年轻又充满蓬勃朝气的脸,感慨道,“咱们的导弹事业,有这些年轻人的传承,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钱教授点了点头。
比起攻克一个又一个难题,这批逐渐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才更让人觉得欣慰。
常碧云,杨蔚来,王建业,还有更多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他们才是这枚导弹真正的未来。
四天之内,燃料组和弹体组加班加点,连夜修改了所有的参数,弹道组经过数次反复测算,最终确定,以目前的燃料装填,可以完成目标的打靶,前后误差不超过三米。
各系统负责人全都长出了一口气,这样看来,“长剑三号”核弹发射已经具备所有条件,可以上报专委,请求正式发射了。
十月十九号,钱教授携宋大壮、王总设计师再次起程赴京,亲自向最高领袖、总理和其他专委领导,汇报这件事。
临行前,刘司令和钱教授在飞机前握手,老司令满怀信心地说,“钱老,我们在家等着你的汇报结果,一定要把基地的好消息带给领袖!”
“放心吧司令。”钱教授也伸手回握,此时的他与之前相比,已经面容清减,脸色也略显憔悴,但眼中那种冷静与笃定,仍然让所有人相信,只要有他坐镇,“长剑三号”就能万无一失!
王总设计师在一旁隐隐有些担心。在他看来,钱教授不该再亲自进京,随着两弹结合工作接近尾声,钱教授的工作越排越满,几乎到了没有睡眠时间的地步。
就算稍微有点空隙,也要立刻和徐强院长、郭向敬教授等人开会,确定发射的所有细节。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几乎是在透支着身体。
基地众人劝了又劝,刘司令甚至下了死命令,不是紧急重大问题,一律不准打扰钱老,务必给他留出休息时间。
可架不住钱教授工作严谨,对待科研一丝不苟,所有关键环节都坚持亲力亲为。别人不主动汇报,他就主动召集各系统负责人复盘工作、梳理问题,发现问题限期整改,所有整改结果也必须亲自审阅把关。
这样一来,钱教授休息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但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仍然坚持工作在一线,甚至亲自要去进京向首长们汇报。
理由也很简单:他是基地最高技术负责人,只有他出面,才足够彰显这份任务的分量,体现国家对两弹结合项目的高度重视。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响起,
王总设计师摸了摸随身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孙军医给钱教授调配的营养药。孙军医再三叮嘱他,一定要盯着钱老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保证睡眠,千万不要再让他夜间乘机返程了。
王总设计师心里清楚,不管是生活秘书还是警卫员,都劝不动执拗的钱教授。整个基地,也就他能勉强劝上几句。
这也是他这次破例主动申请陪同钱教授进京的原因。
他跟着众人登上舷梯,心头却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的,不是即将汇报的发射任务,而是一股莫名的不安与紧张。
飞机腾空而起,冲破层层云层,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飞去。
“钱爷爷!”
飞机刚起飞没多久,一道稚嫩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一辆吉普车快速从基地的方向驶来,车停之后,甜甜被梁哲从车上抱了下来。
小姑娘显然来得非常仓促,小辫子只是简单地梳了梳,头上扣着顶军绿色的棉帽,露出一张冻得有些通红的小脸。
刘司令已经钻进了车里,忽然见到甜甜出现,他不禁一怔,急忙命令司机停车。
白旅长也和刘司令一起下了车,两人朝着甜甜快步迎上去。“我的乖乖,你怎么来了?”
甜甜快跑了几步,仰起脸,一架银灰色的飞机已经伸展羽翼消失在天际,小姑娘望着那道长长的尾线,小脸上的神情暗淡下来。
这一下,直接把刘司令和白旅长等人吓得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