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进城后,停靠在了东华大酒店,这里表面看起来是普通酒店,其实国家接待的重要外宾,也会在这里下榻,所以安保都是最高规格,里里外外布满了保卫局的便衣人员。

    迎接钱教授的三辆汽车,依次在宾馆门前停下,赵志身和宋大壮一左一右负责安保护卫,不止如此,一排排保卫局的同志也在所有岗哨就位,保护着钱教授和王总设计师入驻。

    众人一边往前走,赵志峰一边悄悄向宋大壮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紧跟钱教授,自己则落后几步,悄悄走到王总设计师身边。

    王总设计师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赵志峰趁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总设计师瞬间了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跟在钱教授身后,两人一起搭乘宾馆电梯,来到了酒店的第五层。

    钱教授对这一切全都无所察觉,他心里还在盘算着一会进了屋,先给徐强打个电话,和他约下地点,自己过去或者邀请他前来。

    两弹结合还有几个细节,必须当面和他推敲一下,自己既然回到京城,一定要抓紧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完毕。

    正想着,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稳稳停在了五层。

    对于这种玩意儿,宋大壮还是头一次坐。他虽然负责好几次钱教授的安保工作,但坐这种先进的电梯还是第一次,看哪儿都新鲜。

    电梯一停,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晃了一下,幸好常年训练根基扎实,这才及时稳住了身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在众人各有心事,没人留意到他短暂的小窘态。

    赵志峰先出了电梯,走廊两边有保卫局的便衣来回逡巡,走廊上的房间并不多,这也是从安全保卫方面考虑的。

    赵志峰停下脚步,向钱教授和王总设计师道,“钱院长,王总,首长吩咐了,请二位先好好休息,屋里配有专线电话,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就行,晚饭六点钟会给二位准时送进房间。”

    王总设计师点了点头,“钱老,既然这样,我们就都先歇歇吧。您要见徐强院长也不急于一时。”

    “我要先给他打个电话,”钱教授问,“屋里的电话可以联系到他吗?”

    “可以的。只要您让话台转接就好了。”

    钱教授便没有疑义,向赵志峰道,“辛苦你了。我和王总房间怎么分配。”

    “王总住这间,”赵志峰指着左首一间房,又指向另一侧大一点房间,“您请住这间。”

    话音刚落,王总设计师便打开房门,将包里的营养药塞进钱教授手里,仓促道一句,“钱老,好好休息,别忘了吃药。”就转身进了房门。

    这举动倒颇让钱教授有些迷惑,王总设计师平常不是这么个急性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过他也没想太多,按照赵志峰所指,去推另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门。

    “钱院长!”赵志峰在他身后悄声道,“您别多心,这都是首长们特意安排的。”

    钱教授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房门已经打开了。

    首先闻到的,是有些浓烈的消毒水味,像是在医院的某个病房。

    这怎么可能,这样规格的酒店房间,怎么会有病房呢?

    但很快,钱教授就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眼前宽大的房间里,放满了医用的器械和瓶瓶罐罐,正对面摆放了一张雪白的病床,床上面倚靠着的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钱教授的脚步猛地顿住。

    “砰”的一声,原本握着的公文包轰然落地。

    钱教授说什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妻子。

    钱夫人手背上扎着吊瓶,与突然出现的丈夫四目相对。

    两人全都怔住了。

    彼此相望的一眼,中间隔了太久的分别。

    下一刻,一向温柔坚韧的钱夫人忍不住转过脸去,眼眶瞬间红了。

    钱教授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妻子瘦削的身影,和病床前悬挂的那根输液管。

    透明的药液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动,发出微弱的“滴嗒滴嗒”声。

    他向前踏了几步,看清了上面挂着的药水是负责营养心肌的,他在黄伟声床头看到过无数次,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有一天,也能出现有妻子的手边。

    “你……什么时候的事?”

    钱夫人侧着脸,抬手迅速擦了一下眼角,再转过来时已勉强挤出笑意,"吓着你了吧?"她轻声说道:“没事,就是一点老毛病,反反复复的,不碍事。”

    嘴上说着不碍事,可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还有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场病来的凶险。

    看到钱教授一脸紧张和担忧,她的心也跟着软了。

    “我问过医生了,就是劳累过度引发的体虚,养几天就好了。组织上特意安排我住在这里,环境安静,治疗也方便,你不用挂念。”

    钱教授沉默地盯着她,呼吸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他这才看清楚,短短几年,她头上已经添了那么多的白发,鬓角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微微凸起。

    他的心忽然一阵剧烈抽痛,当年那风华正茂的少女,却因为常年操持着家里的大小琐事,老人孩子,将自己熬成心力交瘁的样子。

    他常年驻守戈壁,一头扎进导弹研制事业里,一年四季难得回一次家。世人都敬他是为国奉献的科研功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荣光和功绩,一半是他拼出来的,一半是妻子咬牙撑出来的。

    如今看到妻子独自一人生病卧床,独自扛起所有委屈和压力时,无数的自责与亏欠瞬间涌入心底,他忍不住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哽咽地说,“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一心只顾工作,家里什么都顾不上,让你受苦了。”

    短短一句话,藏尽了无法与人细说的无奈与心酸。

    钱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想要替他擦拭眼角的泪水,却不料微微一动,钱教授已经有所察觉,反手扶住了她。

    “别动,”他声音温柔地说,“你好好躺着。有什么事,让我来。”

    “我能有什么事。”钱夫人回望着他眼底里藏不住的疲惫,一身的风尘仆仆,和日益消瘦的脸颊,反过来心疼起他来。

    “我的病不要紧,养几天就能痊愈。倒是你,看看你自己,又瘦了一大圈,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又没日没夜地熬夜,不好好吃饭睡觉?”

    她太了解他了,只要项目有一丝问题、任务有一点压力,他就会拼尽全力、不眠不休,拿身体硬扛。

    钱教授闻言,勉强笑了笑,想让她放宽心:“工作上事情多,忙完这一阵就好了,我心里有数。”

    “你从来就没真正好好照顾过自己。”钱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忍,“就算工作再多,也得一项一项做,你要是也累病了,他们都指望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