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隐忍了一辈子，体谅了一辈子。这么多年，她永远先顾着他的工作、顾着大局，从来不提自己的委屈和伤心，就连对丈夫的关心，也都放在“他们”那两个字里，生怕让他有一丝心里负担。
可她越是这样，钱教授的心就疼得越厉害。
他只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这次组织上特意瞒着你，把我安排在这里，一是方便治疗，二心疼你就回来这一晚，不愿让你来回折腾，有这么一间房，也能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其实早在钱教授见到妻子的一瞬间，就已经都明白了，什么会议延后，什么荣元帅临时有事，不过是为了让他既能安心完成工作，又能让他同时照顾着生病的妻子。
他只是不解，组织上为什么连自己妻子生病的事都知道。
钱教授靠坐到妻子的病床边，把她调了下药液滴入的速度，再将她搂入怀里，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病房里的医护人员早就退了出去，留给他们夫妻的，是一方静谧而温馨的小空间。
在戈壁基地，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长剑三号最高技术总师，可此刻在这间病房里，在妻子面前，他只是一个亏欠家庭、满心愧疚的丈夫。
“家里都还好吗？”他轻声问。
“都好。”钱夫人点点头，语气柔和，“儿子调了工作，现在也是单位的技术顾问，女儿也总在单位加班，他们都知道你为人低调，在单位从不提你的名头，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你的子女。”
“多多今年上一年级了，在班级里还是那么调皮，就连她的小弟弟都可以上幼儿园了。”
她看着丈夫为国事操劳累出的皱纹，柔声道，“家里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你踏踏实实做你的工作，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别让大家惦记你。”
几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默默守在他的后方，替他撑起这个家，替他养大了儿女，替他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她从不怪他为国舍家，从一开始选择嫁给这个心怀家国的读书人时，她就做好了一生守候、默默付出的准备。她的出发点很简单，两个人各自坚守着彼此的阵地，耐心等待着胜利的那天，只有那时，他们才能够真正的团圆。
“我知道你守的是家国的安宁，你也有你自己肩上的重任。我们虽然不能一直陪着你，但在心里，始终为你骄傲，也理解你的那一份坚守。”
钱夫人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所以，你不用对我内疚，做好你自己的事，我们会永远在家里等着你。”
钱教授的眼眶再一次湿润，沉默片刻，他轻声许诺：“辛苦你了。等手头所有工作彻底收尾，我就好好放下一切，回家好好陪你们，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这是他对妻子，对这个家，藏了许久的承诺。
钱夫人望着他深藏在眼底的真诚与难过，轻轻“嗯”了一声。泪水依旧挂在眼角，唇边却绽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房门被轻轻叩响，赵士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钱院长，晚饭送过来了，给你放在门口的餐车上。”
钱教授应了一声，摸了摸妻子的脸颊，“我去把饭端过来，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去说。”
钱夫人笑了笑，指着掉落在地上，半天没人理会的公文包，“先把你的宝贝捡起来吧，首长们安排的晚饭，还能差了不成。”
钱教授这才醒过神来，公文包里装的都是重要资料，他一时失神弄掉了，可千万不能有失。
他急忙起神，捡起公文包，听到里面袋子传来的沙沙声响，想起是王总设计师交代给他的营养药。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要当着妻子面吃药，难免会让她牵挂，还是过一会再偷偷拿出来吧。
他把公文包放好，打开门，走廊上放着一架带轮子的小餐车，餐车上扣着一个个青花瓷碗，隐隐的香气从里面传来。
赵士峰一直站在一旁，见钱教授出门，这才默默退后一步，全程没有说任何一句。
他不想破坏钱院长夫妻团圆的氛围。
钱教授当然也明白，向他点了点头，主动问道，“今晚的会议时间定了吗？”
赵士峰这才道，“荣元帅吩咐，您和钱夫人好不容易团聚，今晚的会议改到明天了，徐强院长也说了不打扰您，您就在这好好休息吧。”
钱教授知道，这都是首长们的善意安排，既能保证钱夫人有人照顾，又能保证钱教授今夜能好好休息。
他笑了笑说道，“替我谢谢元帅。”
他将餐车推进去，主治医生和护士也敲敲房门，进来替钱夫人拔掉了手上的输液。医生再次检查了一下钱夫人的状况，向钱教授道，“钱院长放心，蒋老师就是休息不好，引发的短暂急症，只要保证充足的睡眠，不再操心那么多的事，就会慢慢恢复的。”
钱教授不放心，又反复询问了几句，这才将医生送出病房。临到门口，医生忽然转头问钱教授，“钱院长，您最近是不是也总感觉心慌头晕，要是有这个症状，我们也可以为您检查一下。”
“我没事。”钱教授不想让妻子为自己担心，他觉得他还能抗得住，“我带了药，一会吃了就好了。你们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医生想了想，像钱教授这样的身份，身边肯定不缺医护人员帮着调理自己，再加上他说了带着药，应该已经有了诊断，那就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那好，要是有什么事，您一定要及时说，京里的治疗条件还是不错的，能尽快帮您治疗。”
“我知道，谢谢了。”
送走医生，他这才返回来，将餐车上的青瓷碗一一取下，里面果然是由营养厨师为钱夫人调制的滋补粥、清淡的炒菜，还有一碗撇去了浮油的鸡汤。
主食则是用白面蒸就的雪白馒头。
“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强了，家家户户的肉供应得也没那么短缺了，首长真不用为咱们做这么多。”
钱夫人靠在病床前，眉眼弯弯地望着丈夫。
钱教授盛好粥，用勺子舀好，吹凉了温度，送到钱夫人唇边，两人结婚这么多年，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还是有些生疏。
“我自己来吧。”钱夫人想接过勺子，“又不是动不了。”
“我喂你。”钱教授的眼神认真而笃定，“以前都是你照顾我，这次，让我照顾你一回吧。”
钱夫人看了看他，终于没再推辞，张口把那勺粥含了进去。
香糯软烂的米粒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她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望着他鬓角那些和她一样白的头发，忽然觉得，那些孤儿而漫长的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