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正凝神查看脑海中的《斩异录》,冷不防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书生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拍着长衫上的尘土,动作略显狼狈,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几分斯文气度。
“咳咳……”书生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对着怀朔拱手作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少侠,多谢救命之恩。若非少侠及时出现,在下今日恐怕就要葬身鼠腹了。”
怀朔挑了挑眉,收起长刀,火焰早已熄灭,只留下刀刃上一层淡淡的焦痕。他上下打量着这书生,见他虽然吓得不轻,但说话条理还算清晰,便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你是路过这里?”
“正是,正是。”书生连忙点头,苦笑道,“在下姓海名铮,乃琼州人士。说来惭愧,原任户部左侍郎,只因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多言了几句,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天牢。幸得几位同僚力保,才免去死罪,贬为朐县县令。此番正是前往朐县赴任,不想行至潍郡地界,与随从走散,又遇上这等凶物,实在是……唉。”
他说得一本正经,眉飞色舞,仿佛在诉说一段惊心动魄的官场往事,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声音还有些发颤,显得颇为滑稽。
怀朔听完,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户部左侍郎?被贬县令?
他上下又扫了海铮一眼。这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背着个破旧行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泥土印子,怎么看都像是个落难的穷酸秀才,哪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样子?
怀朔忍不住嗤笑一声,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老先生,您这话……是认真的?”
海铮一脸正色:“自然是真的!在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行吧。”怀朔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那老先生,我跟您说个事儿。您看啊,往西走就是潍郡城,城里有个不错的医馆,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他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海铮的脑袋,“……脑子不清楚的。您要不先去看看?”
海铮一愣:“少侠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怀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夸张起来,“您自己听听您说的啥!户部左侍郎?被贬县令?还跟随从走散?您这剧本编得也太离谱了吧?就您这打扮,说您是逃难的我信,说您是大官?您咋不说您是微服私访的皇子呢?”
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刀,故意提高了嗓门:“照您这逻辑,那我也跟您透个底——其实我不是啥预备巡夜使,我是巡夜司指挥使!来这潍郡体验生活的!您信不?”
海铮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破长衫,又看看怀朔那副“你在逗我”的表情,终于明白对方是把自己当成满嘴胡言的疯子了。
“你……你这后生!”海铮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怀朔,“我海铮行得正坐得端,何时说过假话?你……你这是有眼不识泰山!”
“是是是,您是泰山,我眼瞎行了吧?”怀朔敷衍地摆了摆手,懒得跟他纠缠。这老书生估计是吓傻了,开始胡言乱语,跟他计较纯粹浪费时间。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气得跳脚的海铮,径直走向火耗子王的尸体。
按照巡夜司的规矩,斩杀妖物后,需要取下妖物的头颅或者核心部位作为凭证,才能记功领赏。火耗子王这种妖物,头颅就是最好的凭证。
怀朔拔出长刀,准备动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斩异录》会给他什么奖励,还有斩杀火耗子王的功劳能让他提前转正多少。
然而,就在长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破空声突然从空中传来,如同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劲风。
怀朔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天空中,几道身影正快速飞来,速度极快,脚踩淡淡的气浪,衣袂翻飞,如同仙人御风。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蟒纹劲装,气势沉稳如山,仅仅是远远望去,就让怀朔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跟着两道身影,同样气息强横,隐隐散发着超凡境的波动。再往后,是数十道身影,大多脚踩地面快速奔来,动作迅捷,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巡夜使。
这阵仗……
怀朔心中一凛,认出了为首那人——正是潍郡巡夜司的最高长官,千户赵烈!
他怎么来了?
不仅是怀朔,连旁边的海铮也被这动静惊动了,他停止了抱怨,抬头看着天空中飞来的人影,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喃喃道:“看来是巡夜司的人来了……也好,正好可以为我作证。”
怀朔没工夫理会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快速靠近的巡夜使身上。
不过片刻功夫,为首的赵烈就落在了空地上,稳稳地站在怀朔面前。
赵烈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刚毅,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穿着黑色蟒纹劲装,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刀,浑身散发着绝尘中品的强横气息,如同蛰伏的猛虎,不动则已,一动便有雷霆之威。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火耗子王的尸体上,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向怀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火耗子王,是你杀的?”
怀朔心中一紧,连忙拱手行礼:“属下怀朔,见过千户大人!正是属下侥幸斩杀此獠!”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眼前这人可是绝尘中品的强者,目前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必须恭敬。
赵烈身后,那两名营将也落了下来。
左边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正是潍郡巡夜司的左营将,马坤,修为超凡上品。右边一人则身材中等,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是右营将,林肃,修为超凡中品。
两人的目光也落在火耗子王的尸体上,又看了看怀朔,眼神中都带着几分惊讶。他们都认识怀朔——那个死了爹的预备巡夜使,修为不过蜕凡下品,现在看估计是侥幸突破到了蜕凡中品,但是也不可能斩杀脱凡下品的火耗子王。
紧接着,数十名巡夜使也赶到了,纷纷落在周围,迅速将这片空地包围起来。其中有百户,修为大多在超凡下品或脱凡上品;也有校尉,修为在脱凡中品到下品之间。王虎也在其中,他看到怀朔和地上的火耗子王尸体,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千户大人!”众巡夜使齐声行礼,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
赵烈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依旧停留在怀朔身上:“你一个蜕凡中品,如何能斩杀脱凡下品的火耗子王?如实说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怀朔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不敢有丝毫隐瞒。
怀朔定了定神,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从他得知火耗子王逃往城东,到他来杂役营搜寻,再到遇上火耗子王袭击书生,最后他如何与之周旋,最终找到弱点将其斩杀。
当然,关于《斩异录》和三昧真火的事情,他半句没提,只说是自己侥幸找到对方弱点,加上拼死一搏,才得以成功。
赵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锐利的目光时不时在他身上和火耗子王的尸体上扫过。
周围的巡夜使们也都安静地听着,看向怀朔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一个蜕凡中品的预备巡夜使,竟然真就单杀了脱凡下品的火耗子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虎更是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刚刚还叮嘱怀朔别乱来,结果这小子不仅来了,还真把火耗子王给宰了?这也太离谱了!
怀朔说完,低着头,等待着赵烈的判断。他知道,自己的说辞漏洞不少,但他也没办法,总不能把《斩异录》的秘密说出来。
赵烈沉默了片刻,突然迈步走到火耗子王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他手指在火耗子王腹部的伤口处拨弄了一下,又检查了它被斩断后又重生的后腿,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伤口处有灼烧痕迹,体内妖力紊乱,确实是被强行破了罩门……”赵烈喃喃自语,随即站起身,再次看向怀朔,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你叫怀朔?怀勇的儿子?”
怀朔心中一动,连忙道:“是,家父正是前百户怀勇。”
“嗯。”赵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缅怀,“你爹当年也是条汉子,可惜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能斩杀火耗子王,虽是侥幸,却也有勇有谋,不错。”
听到这话,怀朔心中一松,知道对方大概是相信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书生海铮突然上前一步,对着赵烈拱手道:“这位千户大人,请了。”
赵烈看向海铮,眉头微皱:“你是何人?”
海铮微微一笑,朗声道:“在下海铮,原户部左侍郎,现为朐县县令,路过此地,恰逢这位少侠斩杀妖物,幸得少侠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
这话一出,周围的巡夜使们顿时一片哗然。
户部左侍郎?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海铮身上,跟怀朔刚才的反应差不多——这穷酸书生,说自己是大官?怕不是吓傻了吧?
赵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现在正处理公务,哪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言乱语?
怀朔更是翻了个白眼,心说这老书生还真没完没了了,等会儿要是被巡夜司当成疯子抓起来,可别怪自己没提醒他。
然而,就在赵烈准备让人把海铮“请”到一边去的时候,海铮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递了过去。
那木牌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一圈银丝,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赵烈看到那块木牌,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木牌,仔细感受了片刻,又抬头打量着海铮,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赵烈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围的巡夜使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一块破木牌而已,千户大人怎么反应这么大?难道这老书生说的是真的?
怀朔也愣住了,看着那块木牌,又看看赵烈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这老小子真是个大官?
海铮看着赵烈震惊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现在,千户大人信了?”
赵烈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木牌递还回去,接着对海铮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无比:“下官潍郡巡夜司千户赵烈,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哗——!
这一下,周围的巡夜使们彻底炸开了锅!
千户大人竟然对这书生行如此大礼?还称呼他为“大人”?
这……这竟然是真的?!
怀朔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震惊,尴尬,还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刚才……好像跟一位前户部左侍郎、现县令大人,说他脑子不清楚,还让他去看医馆?
完了完了,这下糗大了!
海铮看着怀朔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说“现在,该你傻眼了吧?”
赵烈可没心思理会怀朔的尴尬,他看向海铮语气恭敬:“海大人受惊了。此地不宜久留,下官护送您回潍郡城休息,再派人寻找您的随从,您看如何?”
海铮点了点头:“有劳千户大人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怀朔,笑容意味深长,“不过,在那之前,似乎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比如……这位少侠斩杀妖物的功劳?”
赵烈也看向怀朔,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丝了然——能被海大人特意提及,这小子看来不仅运气好,还有些过人之处。
怀朔被两人看得头皮发麻,尤其是海铮那眼神,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现在只希望,赵烈能赶紧把功劳的事情办了,然后自己赶紧溜,千万别再提刚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