朐县县衙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最上面放着的是阿栀的卷宗,寥寥数语,却透着说不尽的谜团。
海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让他皱紧了眉头。“到底是图什么呢……”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怀朔,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十八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好,怎么就甘心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做妾?张万贯那老东西,除了钱多,哪点配得上阿栀?”
怀朔手指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卷宗上“阿栀,龙岩村人,父早亡,母多病”那一行字上,陷入沉思。他穿越前见过太多为了利益放弃爱情的例子,可阿栀的情况显然不同——张万贯虽富,却绝非良配,更何况是以做妾的身份。
“你说,会不会是张万贯用她娘的病威胁她?”海铮突然道,“毕竟张大娘的咳疾需要药材吊着,张万贯要是断了药,阿栀说不定就……”
“可能性不大。”怀朔摇头,“龙岩村虽偏,但附近的镇上也有药铺,未必非要靠张万贯。而且从村民的描述来看,阿栀性子虽软,却有韧性,若是被威胁,总会留下些痕迹,可我们走访了那么多人,没一个人说过她被胁迫的事。”
海铮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怀朔年轻的脸,突然来了句:“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找个媳妇?”
怀朔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扯到这上面,不由得有些尴尬:“巡夜司的事太忙,没心思想这些。”
“忙?再忙也得成家啊。”海铮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教训意味,“你这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凡事也能有个商量。就说阿栀这事,你要是有个妻子,问问她,说不定就能明白姑娘家的心思——同为女子,总能相互了解些。”
怀朔闻言,忍不住反唇相讥:“海大人,您都四十五了,不也还是老光棍一个?好意思说教我?”
“你这小子!”海铮被噎得脸一红,拿起桌上的折扇作势要打,却又放了下来,悻悻道,“我那是情况特殊。”
“哦?什么特殊情况?”怀朔来了兴趣,难得见海铮这副模样。
海铮干咳两声,脸上露出几分追忆,又带着些许怅然:“当年我在京城赶考的时候,也有个相好的。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知书达理,模样也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们约定好,等我金榜题名,就去提亲。可谁知道,我一连考了三次都落榜了,她家里觉得我没前途,就把她许给了一个翰林学士的儿子。等我后来中了进士,再去找她时,她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要是她当年能多等我几年,说不定我现在孩子都能参加科举了。”
怀朔看着海铮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没再打趣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板着脸的县令,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可就在这时,海铮那句“觉得我没前途,就把她许给了别人”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怀朔的脑海!
没前途……等不了……草草嫁人……
这些词语在他脑中盘旋,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对啊!
怀朔猛地一拍桌子,惊得海铮吓了一跳。“你小子干什么?”
“海大人,我想明白了!”怀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语速极快地说道,“阿栀为什么心甘情愿嫁给张万贯做妾?因为她对之前的感情绝望了!觉得没有盼头了!”
海铮愣了愣:“之前的感情?阿栀有相好的?”
“极有可能!”怀朔点头,语气肯定,“您想啊,一个姑娘家,心里原本有个意中人,幻想过未来的日子。可突然之间,这份感情变得无望了,看不到一点盼头,她才会破罐子破摔,随便找个人嫁了——哪怕是给人做妾!”
这就像他穿越前见过的一些例子:有些情侣因为看不到未来,一方觉得耗不起,就会选择妥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只为求一份安稳。阿栀的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
海铮也反应过来,猛地坐直了身子:“有道理!我们之前只想着张万贯的问题,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阿栀出嫁前常去龙岩寺,说不定就是和相好的在那里见面!”
“而且村民说她出嫁前几天去龙岩寺求过姻缘签,抽到下下签后哭了很久,还念叨着‘没办法了’、‘只能这样了’。”怀朔补充道,“这就对上了!她求签是想知道自己和意中人的未来,结果抽到下下签,彻底绝望了,才答应了张万贯的求亲!”
“好小子,这脑子转得真快!”海铮激动地拍了拍怀朔的肩膀,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这么说来,只要找到阿栀的意中人,说不定就能解开所有谜团!”
怀朔却没有完全兴奋起来,眉头依旧紧锁:“可还有个问题——什么样的男子,会让阿栀在短时间内彻底绝望?”
阿栀从求签到出嫁,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一个原本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姑娘心死,甚至愿意嫁给张万贯做妾,这背后一定发生了很极端的事。
“是那男子变心了?”海铮猜测,“比如突然娶了别人?”
“可能性不大。”怀朔摇头,“若是变心,阿栀最多是伤心,未必会绝望到嫁给张万贯。而且村民们都说阿栀性子有韧性,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那是……那男子出事了?”海铮的语气沉了下来,“比如突然死了?或者犯了罪被抓了?”
这个猜测让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若是阿栀的意中人突然遭遇横祸,永远不可能和她在一起,那她的绝望就说得通了。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之后,嫁给谁,做妻还是做妾,对她来说或许都一样了。
“很有可能。”怀朔点头,声音也低沉了些,“而且这事一定发生得很突然,让她来不及反应,只能接受现实。”
他想起阿栀的卷宗里写着“去年秋,嫁入张府”,而张万贯家的尸坑中,有几具尸体的死亡时间正好是去年秋天前后。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阿栀的意中人,会不会也在那些尸体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阿栀后来发现尸坑,很可能认出了自己的意中人,才被张万贯灭口!而杀张万贯全家的凶手,说不定就是为阿栀和她的意中人复仇的人!
这一切,瞬间串联成了一条线。
“必须找到阿栀的意中人是谁!”海铮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来踱去,“龙岩村就那么大,肯定有人知道!明天一早,我们再去龙岩村,仔细排查!”
怀朔点头:“不仅要查阿栀的意中人,还要查去年秋天前后,龙岩村及附近有没有年轻男子突然失踪或死亡!”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的脸。他们知道,这个发现很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但也可能意味着,他们将要面对更残酷的真相。
海铮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下“阿栀的意中人”几个字,重重画了个圈。“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他看向怀朔,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兴奋,“得把龙岩村所有适龄的年轻男子都列出来,一个个排查。”
“我让人去办。”怀朔起身,“巡夜司有户籍册,能调出龙岩村的人口记录。”
“好。”海铮点头,“我也让县衙的人连夜整理去年秋天的案件记录,看看有没有相关的失踪或死亡案。”
怀朔转身走出书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阿栀的意中人到底是谁?他遭遇了什么?和张万贯的尸坑有什么关系?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让他更加确定,真相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回到巡夜司,怀朔立刻让人找来龙岩村的户籍册,在灯下仔细翻阅。册子里的名字密密麻麻,大多是些普通的农户,他一行行看过去,目光在每一个年轻男子的名字上停留,试图从中找到线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怀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户籍册合上,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册子上的年轻男子不少,可没有一个名字能和阿栀联系起来。既没有记录谁和阿栀走得近,也没有记录谁在去年秋天失踪或死亡。
难道他们的猜测错了?
还是说,阿栀的意中人根本不是龙岩村的?
怀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晨光。无论如何,天亮之后,必须再去一趟龙岩寺。小和尚说阿栀出嫁前最后一次去寺里时很奇怪,或许那里还藏着他们没发现的线索。
这场围绕着阿栀展开的迷局,是时候该揭开谜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