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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龙岩寻旧迹

    从朐县城衙出发,快马加鞭走了两个时辰,视野里终于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村口的老槐树下立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龙岩村”三个字,笔画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到了。”海铮勒住马缰,指着村口那座隐约可见的寺庙轮廓,“那就是龙岩寺,村子就是依着寺庙建的。”

    

    怀朔翻身下马,身后的孙立等人也陆续落地。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抬手挡了挡,目光扫过村落——土坯墙,茅草顶,偶尔有几条土狗趴在路边吐着舌头,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他们这行人,都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

    

    “海大人,这边请。”一个穿着青色差役服的汉子迎了上来,是海铮提前派来打点的朐县衙役,名叫王二,“小的已经跟村正说好了,他在村头等着呢。”

    

    海铮点了点头,带着怀朔等人跟着王二往村里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混杂着牲口的粪便,散发出一股土腥气。村民们的目光一路跟着他们,窃窃私语声若有若无,显然很少见到这么多穿着官服的人。

    

    村头的老榆树下,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褂、腰间系着麻绳的老者正焦急地踱步,正是龙岩村村正李老头。看到海铮,他连忙迎上来,弓着腰道:“海大人,您可算来了。”

    

    “李村正,不必多礼。”海铮摆了摆手,“我们来是为了五姨太阿栀的事,还请你多帮忙。”

    

    “哎,应该的,应该的。”李老头搓着手,脸上满是为难,“阿栀那姑娘……命苦啊。”

    

    一行人跟着李老头来到村西头一间破旧的土屋前。屋子的篱笆墙塌了半边,门口杂草丛生,一看就很久没人打理了。王二上前敲了敲门:“张大娘,海大人来看您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布满了泪痕,正是阿栀的母亲张大娘。

    

    “你们……你们是为阿栀来的?”张大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

    

    海铮叹了口气:“张大娘,节哀。我们来是想问问阿栀姑娘的事,还请您……”

    

    “阿栀是被害死的!是被张万贯那个畜生害死的!”张大娘突然激动起来,抓住海铮的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女儿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可能上吊?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杀了阿栀!”

    

    怀朔站在一旁,看着张大娘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能感觉到,这位母亲的悲伤不是装的,她是真的相信女儿是被害死的。

    

    “张大娘,您先冷静些。”海铮安抚道,“我们会查清楚的。您能跟我们说说阿栀姑娘出嫁前的事吗?”

    

    张大娘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起了阿栀的过往。

    

    阿栀从小就没了爹,是张大娘一手拉扯大的。姑娘性子文静,手也巧,绣的帕子在村里很有名,不少人家都来求亲。可阿栀总说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哪怕穷点也没关系,一直没答应。

    

    直到去年秋天,张万贯来村里收绸缎,偶然见到了阿栀,当即就托媒人来说亲,说要娶她做五姨太。

    

    “我当时就不同意!”张大娘激动地拍着大腿,“张万贯都能当她爹了,家里还有四房姨太,阿栀去了肯定受气!可阿栀……阿栀她自己答应了。”

    

    “她为什么答应?”怀朔忍不住问道。

    

    张大娘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也不知道啊。我问她,她就哭,说娘,我只能这么选。我说咱不嫁,娘养你一辈子,可她就是不听,说这是她的命……”

    

    从张大娘家出来,海铮又带着众人走访了几个和阿栀交好的村民。大家的说法都差不多——阿栀是个好姑娘,性子软,但有主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张万贯的求亲,还是做妾。

    

    “我们当时都劝她,说良家女子做妾哪有好下场,可她就是不听。”一个梳着双丫髻的村姑红着眼圈道,“她说张万贯答应会对她好,还说……还说能给她娘治病。”

    

    怀朔心中一动:“张大娘生病了?”

    

    “是啊,”村姑点头,“张大娘有咳疾,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得靠药材吊着。阿栀为了给她娘抓药,经常熬夜绣帕子卖钱。”

    

    海铮和怀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难道阿栀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答应做妾的?可张万贯家大业大,若是真心想帮,大可直接送药材,何必非要娶她做妾?

    

    “对了,阿栀死后,我们去张府要尸身,想让她回村里入土为安,可张万贯那个畜生不仅不给,还放狗咬人!”一个壮实的汉子气愤地说道,他是当时去张府讨要尸身的村民之一,“要不是我们跑得快,差点被他打断腿!”

    

    “就是!当时我们全村人都去了,跟张府的家丁吵了起来,差点打起来!”另一个村民附和道,“那老东西就是心里有鬼,怕我们看到阿栀身上的伤!”

    

    海铮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又让人去叫来了村里的倾脚头。

    

    倾脚头是村里负责清理垃圾的,每天挨家挨户转悠,消息最灵通。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个粪叉,听说海铮找他,连忙放下活计跑了过来。

    

    “大人,您找小的有事?”倾脚头搓着手,一脸紧张。

    

    “你回忆一下,阿栀姑娘出嫁前,她家有没有什么异常?”海铮问道,“比如有没有陌生人来往,或者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倾脚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异常啊。阿栀姑娘还是天天在家绣东西,张大娘也还是老样子,咳嗽着熬药。就是……就是阿栀答应出嫁的前几天,好像去过一趟龙岩寺,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龙岩寺?”怀朔和海铮同时看向对方。

    

    “对,龙岩寺。”倾脚头肯定道,“那天我正好去寺里清理垃圾,看到她从寺里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我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理我。”

    

    从村民口中得知,阿栀出嫁前确实常去龙岩寺上香,有时还会在寺里帮着扫地、抄经,跟寺里的和尚都很熟。

    

    “去龙岩寺看看。”海铮当机立断。

    

    龙岩寺坐落在村子后面的半山腰上,一条蜿蜒的石阶路通向山门。寺庙不大,红墙斑驳,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看起来有些破败。山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几棵老松树还郁郁葱葱。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正在扫地,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秀,看到他们进来,连忙停下扫帚,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来上香的吗?”

    

    “小师父,我们是县衙的,想来问问阿栀姑娘的事。”海铮道,“听说她以前常来贵寺?”

    

    小和尚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是……阿栀施主以前常来。不知施主们想问什么?”

    

    “我们想见见贵寺的方丈,有些事想请教。”怀朔道。

    

    “方丈正在禅房打坐,小僧这就去通报。”小和尚说着,转身往后院走去。

    

    一行人在院子里等着,怀朔打量着寺庙。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佛像蒙着层灰尘,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看来确实如村民所说,香火不盛。

    

    没过多久,小和尚领着一个老和尚走了出来。老和尚穿着红色的僧袍,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脸上布满了皱纹,却透着一股平和的气息,正是龙岩寺的方丈慧能大师。

    

    “阿弥陀佛,施主们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慧能大师合十行礼。

    

    “大师客气了。”海铮回礼,“我们来是想问问,您还记得阿栀姑娘吗?”

    

    慧能大师叹了口气:“自然记得。阿栀施主心地善良,以前常来寺里帮忙,还会给寺里带些她母亲做的素饼。只是……”

    

    “只是什么?”怀朔追问。

    

    “只是自从她出嫁后,就再也没来过寺里了。”慧能大师道,“贫僧原以为她嫁入富户,日子安稳了,没想到……唉,世事无常啊。”

    

    海铮和怀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失望。

    

    从村民口中得知阿栀出嫁前去过龙岩寺,本以为能在这里找到些线索,没想到方丈却说她出嫁后就没来过,之前的线索似乎断了。

    

    院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怀朔眉头紧锁,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起张大娘和村民们的话,想起阿栀那个关于“未来郎君”的幻想,一个疑问突然冒了出来。

    

    “大师,各位乡亲,”怀朔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众人都看向他。

    

    “阿栀姑娘是良家女子,并非奴籍,对吗?”怀朔问道。

    

    李村正点头:“是啊,阿栀家虽是农户,但也是正经的良民。”

    

    “那她为何要急着出嫁,哪怕是做妾?”怀朔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解,“张万贯当时是求娶,并非强抢,她完全可以拒绝。以她的条件,找个寻常人家做正妻,并非难事,为何偏偏选了做妾?”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是啊,阿栀为什么要答应?

    

    之前大家只觉得是张万贯威逼利诱,或是阿栀为了给母亲治病,可仔细想想,这些理由都站不住脚。张万贯虽有钱,但在龙岩村这种地方,还不至于能强逼一个良家女子做妾而无人敢管;至于治病,张万贯若是真心用治病来威胁,那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提过这个要求,村里的地主也有过这个想法,去他家不比去张万贯家要好?离家还近。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慧能大师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和尚也挠了挠头,喃喃道:“说起来,阿栀施主出嫁前最后一次来寺里,确实有点奇怪……”

    

    怀朔眼睛一亮:“小师父,哪里奇怪?”

    

    小和尚想了想,道:“那天她来求签,抽了支下下签,然后就坐在佛堂里哭了很久。我去送水,听到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没办法了’、‘只能这样了’……当时我以为她是因为签不好才难过,现在想来,好像不是……”

    

    “她求的什么签?”海铮追问。

    

    “好像是……姻缘签。”小和尚不确定地说。

    

    怀朔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为姻缘求签,抽到下下签,然后就答应了做妾……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阿栀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让她宁愿放弃自己的幻想,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男人做妾?

    

    怀朔看向半山腰的方向,阳光穿过云层,在寺庙的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笼罩在阿栀身上的层层疑云。

    

    案子,似乎又陷入了僵局,却又好像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某个关键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