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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户部左侍郎—海铮!

    县衙书房的烛火摇曳,将两个沉默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怀朔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桌上摊开的龙岩村户籍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册子里的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从老到少,有名有姓的男子都在,既没有突然失踪的记录,也没有与阿栀走得近的痕迹。

    

    海铮坐在对面,手里转着毛笔,眉头拧成个疙瘩——他调阅了去年至今的卷宗,别说凶杀案,就连偷窃斗殴都寥寥无几,朐县太平得像潭死水,可这死水底下,分明藏着尸坑那样的污秽。

    

    “查了一整天,屁用没有。”怀朔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股挫败感。他下午从龙岩寺回来就窝在书房,普舟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比尸坑里的邪祟还让人窝火。明明话里话外都透着对阿栀的在意,偏要拿“出家人不问俗事”来挡,最后被问急了,竟闭眼念起了《金刚经》,字字句句敲得人心里发闷。

    

    海铮“嗤”了一声,放下笔:“彼此彼此。你去寺里碰了钉子,我对着户籍册看了个寂寞,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下午说的那几点,倒不是全无道理。”

    

    怀朔抬眼:“你是说普舟?”

    

    “嗯。”海铮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阿栀若真对哪个后生有意,以她那性子,定会偷偷藏些信物,或是找相熟的婶子说悄悄话——可村里没人提过这些。但你说她若喜欢的是普舟……”

    

    怀朔接话:“是个和尚,就完全说得通了。”

    

    佛门戒律森严,僧人不可近女色,更别提婚嫁。阿栀就算再大胆,也不敢把这份心思说给外人听。她常去龙岩寺,与其说是上香,不如说是看心上人。扫院子、抄经书,那些旁人眼里的“心善”,或许全是借着由头靠近的借口。

    

    “张万贯求亲时,她肯定去寺里找过普舟。”怀朔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眼前仿佛能看到当时的情景——阿栀攥着衣角,红着脸说出自己的困境,盼着普舟能给她一句承诺,哪怕只是“等我”二字。可普舟是僧人,他能说什么?拒绝的话哪怕再委婉,对阿栀来说都是剜心的刀子。

    

    海铮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眼神亮得惊人:“所以她才万念俱灰嫁了张万贯。一个心死的人,嫁谁不是嫁?”

    

    “然后她在张府发现了尸坑。”怀朔的声音沉了下去,“张万贯那种人,发现阿栀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以后,就灭口抛尸,再伪装成上吊……”

    

    “普舟怎么会发现不对劲?”海铮追问。

    

    “阿栀死了,张万贯却连场像样的法事都不办,草草的葬在了乱葬岗里。”怀朔冷笑,“以普舟对她的在意,肯定会起疑。他偷偷将阿栀的尸身挖出,从阿栀身上的伤情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海铮抚掌:“所以张万贯满门被灭,根本不是尸坑里的那只邪祟干的!是普舟动的手!他必然也发现了尸坑,于是偷偷将阿栀的尸身也放了进去,想嫁祸给邪祟,也算给阿栀报仇,又能保自己周全——毕竟僧人杀人,罪过比俗人重百倍。”

    

    “可那邪祟是个碎嘴子。”怀朔想起自己与邪祟交手时的对话,当时那玩意儿以为是张万贯暴露的他,嘶吼着“张万贯办事不牢靠”,!普舟算准了邪祟凶残,却没算到它这么话多,反倒露出了破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通顺”二字。所有疑点像散落的珠子,被“阿栀与普舟有情”这条线一穿,瞬间成了串。

    

    “可惜啊,全是推测。”怀朔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无奈,“普舟那家伙,佛法比谁都精,我说一句他能顶十句,全是禅语机锋,根本套不出实话。”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无可奉告”的最高境界——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用“诸法空相”、“因缘际会”来搪塞,听得人头皮发麻。

    

    海铮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怀朔挑眉:“你笑什么?”

    

    “笑你傻。”海铮走回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你以为本官当年在户部当差,就只会算账?”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陛下信佛,每年都要召高僧入宫讲经,本官跟着听了三年,论起佛法,未必比你那普舟师父差。”

    

    怀朔猛地坐直了:“你是说……”

    

    “佛曰‘不妄语’,可没说不能‘辨妄语’。”海铮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普舟想用禅语蒙你,是觉得你年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遇上真懂行的,他那点伎俩,撑不过三句话。”

    

    怀朔的眼睛亮了。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海县令,当年可是在中枢任职的人物,见过的高僧大德比他见过的邪祟还多。普舟对付自己这种半吊子,或许游刃有余,但对上真正浸淫佛法多年的海铮……

    

    “明天一早,再去龙岩寺。”海铮放下茶杯,语气斩钉截铁,“这次换个法子,我去会会这位普舟师父。”

    

    怀朔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说?”

    

    “佛家常说‘因果’,”海铮淡淡道,“那我就跟他论因果。阿栀的因,张万贯的果,他普舟若真四大皆空,就该坦然面对;若他避而不谈,或是言辞闪烁……”

    

    “那便说明他心里有鬼!”怀朔接话,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到时候咱们再顺着往下查,不信找不到证据!”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晃了晃。窗外的夜色似乎没那么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反倒衬得书房里的气氛愈发热切。

    

    “对了,”怀朔忽然想起什么,“你当年既然常听经,怎么没出家?”

    

    海铮白了他一眼:“本官还想多吃几年肉呢。”

    

    怀朔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位前侍郎、现县令,倒比寺里那些满口“空色”的和尚有趣多了。

    

    夜渐渐深了,怀朔收拾好桌上的户籍册,海铮则翻出了几本蒙尘的佛经——都是当年在京城时抄的,虽多年未碰,字迹依旧工整。两人约定好明日一早出发,便各自回房歇息。

    

    躺在床上,怀朔却没什么睡意。他想起普舟念《心经》时的样子,看似平静,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想起阿栀留在寺里的那支半旧的抄经笔,笔杆上还缠着她常用的蓝布条;想起尸坑里那些残缺的骸骨,或许其中一具,就藏着这段被佛法戒律掩埋的情愫。

    

    “普舟啊普舟,”他低声自语,“明天可别让我们失望。”

    

    与此同时,龙岩寺藏经阁。

    

    普舟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的却不是经书,而是一片绣了一半的荷包,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上面绣着的半朵栀子花,正是阿栀最爱的模样。他指尖拂过丝线,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窗外传来夜风吹过柏树叶的声音,像极了阿栀以前扫地时的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空无一人。

    

    “阿弥陀佛。”他低念一声,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经书夹层,重新拿起念珠,闭上眼。

    

    只是这一次,无论怎么念,“色即是空”这四个字,都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吐不出,咽不下。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怀朔跟着海铮再次踏上前往龙岩寺的路。山路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记住,等会儿少说话,看我眼色。”海铮叮嘱道。

    

    怀朔点头:“放心,我只当听众。”

    

    两人走到山门前,恰逢普拾在扫地,看到他们,小和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怀校尉和海大人啊!我师兄在自己的小院里呢。”

    

    “有劳小师父通报一声,”海铮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度,“就说前户部侍郎海铮,特来向普舟师父请教佛法。”

    

    普拾挠了挠头,虽不知“户部侍郎”是多大的官,但看海铮的样子,不像普通百姓,连忙点头:“大人稍等,我这就去说!”

    

    怀朔看着普拾跑远的背影,低声道:“你这身份一报,他该紧张了吧?”

    

    海铮微微一笑:“对付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就得先敲山震虎。”

    

    不多时,普拾跑了回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普舟。今日的普舟换了身干净的僧袍,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海大人,怀校尉。”普舟合十行礼,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知大人今日想探讨些什么?”

    

    “谈不上探讨,”海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藏经阁的匾额上,“只是听怀校尉说师父佛法精深,恰好本官早年也学过些皮毛,想请教几个关于‘因果’的问题。”

    

    普舟侧身:“既然大人有雅兴,那我们今日便不在藏经阁里,去我的小院吧,大人里面请。”

    

    说着普舟在前面带路,引着海铮前去,怀朔注意到,普舟的脚步似乎比上次沉了些。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