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龙岩寺,比现在还要清净些。
暮春的风卷着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粉白的雪。十七岁的普舟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拿着扫帚清扫庭院,竹制的扫帚柄被他握得光滑,扫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与檐角铜铃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股与世无争的宁静。
他刚扫到山门附近,就听到一声清脆又带着点狼狈的“哎呀”——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夹杂着竹篮翻倒的轻响。
普舟抬起头,只见山门台阶下,一个穿着浅绿布裙的小姑娘正坐在地上,裙摆沾了些泥点,手里的竹篮滚到一边,里面的野菜撒了出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刚摘的小黄花,此刻正皱着眉头揉着脚踝,鼻尖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委屈。
“姑娘,你没事吧?”普舟放下扫帚,快步走了过去。他自小在寺里长大,见的多是香客和僧人,很少跟同龄的姑娘打交道,说话时难免有些拘谨,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小姑娘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那是双很干净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也映着他略显青涩的脸。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抹红霞,原本的委屈忘了大半,反而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脱口而出:“你……你是好看的小师父。”
普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自小在寺里,听的都是“阿弥陀佛”、“色即是空”,哪听过这样直白的夸赞?一时间竟忘了该做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姑娘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我刚才想上山采点草药,没注意台阶……”
普舟这才回过神,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我看看你的脚。”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脚踝,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颊更红了,“还、还能走吗?”
小姑娘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嘶”了一声,摇了摇头:“好像扭到了。”
“那我扶你去寺里歇歇吧,”普舟道,“师父那里有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他扶着小姑娘的胳膊,慢慢往寺里走。小姑娘的胳膊很细,隔着布裙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普舟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师父,你叫什么呀?”小姑娘似乎恢复了些活泼,仰着头问他,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带来一阵微痒。
“我叫普舟。”他低声回答,“普遍的普,行舟的舟。”
“普舟……”小姑娘念了一遍,眼睛弯成了月牙,“很好听的名字。我叫阿栀,龙岩村的,栀子的栀。”
原来她叫阿栀。普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刚学会的偈语。
那天,慧能大师给阿栀的脚踝涂了药膏,又留她喝了碗素粥。临走时,阿栀看着普舟,小声说:“小师父,我明天还能来吗?我想把野菜捡回来,也想……也想再听你说话。”
普舟犹豫了一下。寺里的规矩,僧人不宜与女色过从甚密,可看着阿栀期待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若、若是采草药,自然可以。”
他以为阿栀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山门刚开,就看到阿栀提着个空竹篮站在台阶下,看到他时眼睛一亮,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了过来:“普舟师父!”
从那天起,阿栀几乎天天来龙岩寺。
有时说是来采草药,却把竹篮扔在一边,蹲在院子里看他扫地;有时说是来上香,却在佛堂里东张西望,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有时会带些她娘做的素饼,红着脸塞给他,说“我娘让我给大师傅的”,却在转身时偷偷看他会不会吃。
普舟一开始很拘谨,总是躲着她,要么去藏经阁抄经,要么去后山砍柴。可阿栀像有耐心的小猫,他躲到哪,她就跟到哪,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有时哼着村里的小调,有时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
渐渐地,普舟也习惯了她的存在。
他不再躲着她,会在扫地时跟她说几句话,会在抄经时给她讲些简单的佛理,会在后山砍柴时教她辨认哪些是草药。阿栀听得很认真,大眼睛眨呀眨的,偶尔会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普舟师父,佛说众生平等,那山里的狐狸和庙里的鸽子,是不是一样的呀?”
“普舟师父,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我的前世会是什么呢?”
“普舟师父,你为什么要当和尚呀?当和尚是不是不能娶媳妇?”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阿栀的声音小了下去,脸颊又红了,像熟透的苹果。普舟的心跳又乱了,含糊地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度化众生。”
阿栀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小的栀子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山涧的流水,平静却也在悄悄流淌。普舟从十七岁长到十九岁,眉眼间的青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阿栀从十五岁长到十七岁,个子高了些,头发也留长了,梳成了单辫,褪去了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们之间的情愫,也像院子里悄悄生长的藤蔓,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缠绕。
普舟会在阿栀来之前,偷偷在她常坐的石阶上垫块干净的布;会在她夸山上的野花开得好看时,第二天清晨去采一束,悄悄放在她会经过的路上;会在讲佛理时,故意挑些关于“缘分”的故事,看她听得入迷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阿栀会把绣得最好的帕子,偷偷塞进他的僧袍口袋;会在他生病时,提着熬好的粥站在寺门外,等他好了才肯离开;会在他讲经时,偷偷数他说话时动了多少次睫毛,然后红着脸低下头。
他们谁都没有说破,却又好像什么都懂。
直到去岁的秋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藏经阁前的空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普舟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本《心经》,低声诵读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普舟师父!普舟师父!”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诵经声,带着点雀跃。普舟抬起头,看到阿栀提着裙摆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阿栀姑娘。”普舟放下经书,看着她跑近,眼底不自觉地染上笑意。
“我又来听你讲故事啦。”阿栀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手心摊开,里面是一根竹签——是龙岩寺门口求签用的那种。
普舟看着那根竹签,又看了看她微红的脸颊,无奈地笑了笑:“今天想听什么?”
“你讲什么我都听。”阿栀眨了眨眼,把竹签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不过我刚才在山门口求了签,是上上签呢。”
普舟的心莫名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今日,我给你讲个三皈依的故事吧。”
“三皈依?是什么呀?”阿栀好奇地问,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离得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三皈依,便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普舟刚开口,就看到阿栀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普舟师父?”阿栀见他停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普舟猛地回过神,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坐在了自己小院的蒲团上。
院子里的栀子花树抽出了不少花骨朵,青绿色的,像害羞的小姑娘。对面的石凳上,海铮正襟危坐,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串佛珠,眼神平和地看着他;旁边的怀朔则没那么安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目光里带着探究。
阳光透过院墙上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去岁那天藏经阁前的光景。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回忆。
普舟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看向海铮:“海大人,让您久等了。请讲。”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段少年心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三皈依”这三个字在脑海中响起时,袖袋里那根被阿栀攥过的竹签,正硌着他的手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海铮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捻着佛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从那平静的笑容下,找出些什么来。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栀子花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
一场关于佛法,却又不止于佛法的交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