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司的院落里,晨露还挂在阶前的青苔上,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微凉。怀朔推开房门时,正撞见孙立抱着一摞卷宗从对面走来,青布差服的袖子上还沾着些墨迹——看这架势,怕是天不亮就开始忙了。
“怀校尉,您醒了?”孙立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细纹里还带着倦意,“刚有县衙的人来传话,海大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详谈。”
怀朔点头,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巡夜司令牌,令牌上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他昨夜推演《大寂禅心诀》到后半夜,此刻眉宇间还有些轻淡的疲惫,但听到“海大人”三个字,精神还是一振。
孙立又补充道:“来传话的小吏说,海大人一早就去了书房,让您到了直接过去就行,不用通传。”
“知道了。”怀朔颔首,转身往院外走。晨光穿过高大的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踩着这些晃动的光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这几日的事——普舟以自身度化尸坑业力,张府灭门案的凶手已然明了,可那尸坑背后藏着的诡异,至今仍是个谜。
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门房见是怀朔,笑着拱手放行,连问都没多问。如今的朐县,谁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巡夜司校尉与海县令走得近?更何况,张府一案能水落石出,怀朔功不可没。
穿过前院的石径,绕过栽着芭蕉的影壁,就到了海铮的书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沙沙”的翻纸声,夹杂着海铮偶尔低低的咳嗽——这位前户部侍郎自打来到朐县,似乎总被这北方的干燥气息扰得犯咳嗽。
怀朔抬手叩了叩门。
“进。”海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海铮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公文,左手按着纸页,右手握着狼毫,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棘手的公务。他穿着一身常服,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鬓角的发丝有些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海大人。”怀朔拱手行礼。
海铮抬眼看来,放下笔,指了指案旁的椅子:“坐,稍等片刻,这几份户册核对完就好。”他拿起朱笔,在公文上圈点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怀朔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公文上。最上面的一份写着“朐县秋粮征收名册”,下面压着的似乎是张府灭门案的卷宗,封皮上还贴着巡夜司的封条,只是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他没再多看,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鸟鸣和室内的翻纸声,倒也不觉得尴尬。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海铮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大口,才看向怀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让你久等了,这些琐事,总也处理不完。”
“大人辛苦。”怀朔道。
海铮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微微翻动。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沉默片刻,才转过身,语气凝重起来:“张万贯灭门一案,算是彻底了结了。”
怀朔点头:“普舟虽已圆寂,但他留下的痕迹与供述(注:可理解为普舟入魔前的言行及事后的因果呈现),足以证明他就是凶手。巡夜司那边已经整理好卷宗,只等上报长安。”
“嗯。”海铮应了一声,走到案旁,拿起那份张府灭门案的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普舟的事,不必写得太细,只说他是为阿栀报仇,后因心魔入魔,最终自毁于佛法之下即可。有些内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怀朔明白他的意思。普舟身为僧人却犯下灭门重罪,此事若是传开,难免会动摇百姓对佛门的敬畏,于安定无益。他应声:“我明白,卷宗里只会记录关键证据,不会提及那些……私隐。”
海铮满意地点点头,将卷宗放下,话锋一转:“灭门案了了,可另一件事,才刚刚开始。”
怀朔心头一凛:“大人说的是尸坑?”
“正是。”海铮的脸色沉了下来,“张万贯一介商人,就算再贪婪狠辣,也绝无能力利用尸坑养出枯冥。他背后一定有东西在推波助澜,或者说,他只是那枯冥的‘养料’提供者。”
他走到怀朔面前,背着手道:“而且你那日与那诡异交手,说它言语间提到张万贯‘办事不牢靠’,可见二者并非主仆,更像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那诡异需要尸骸滋养,张万贯需要借诡异的力量达成某些目的——至于是什么目的,现在还猜不透。”
怀朔补充道:“我怀疑,张万贯这些年在朐县做的事,或许都与这诡异有关。说不定,他就是靠献祭活人,才换来了生意上的顺遂,所以我们详细调查一下这几年以来,张万贯发家的路径,说不定有所发展。”
“有这个可能。”海铮颔首,“但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实证。诡异分身被我师兄的文气给击溃,本体如今不知藏匿在何处,是死是活都未可知,想要找到它,难如登天。”
他叹了口气,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卷宗,递给怀朔:“你看看这个。”
怀朔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商居石发回的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着发出的,内容却让他心头一震——商居石回到长安后,已将朐县尸坑之事面呈靖佑帝,靖佑帝龙颜大怒,不仅斥责了刑部办事不力,更是把巡夜司指挥使陆直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竟让如此邪祟作祟,实乃渎职”。
“陛下给了陆直一个月的期限,务必查清尸坑背后的诡异来历,以及是否还有同党。”海铮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陆直已经下令,让巡夜司的一队精英赶来朐县,协助我们彻查此案。”
怀朔愣住了:“巡夜司精英?”他在巡夜司待了一年,自然知道“精英”二字的分量。巡夜司虽遍布各州郡县,但真正能称得上“精英”的,只有常年驻守长安、直接听命于指挥使的那几队人,他们个个都是高手,手里握着的资源与手段,远非地方巡夜司可比。
“没错。”海铮道,“据商居石的密报说,这队人由陆直的亲传弟子带队,一共五人,都是超凡境往上的修为,为首的更是云深境的强者,最快五日内就能到朐县。”
怀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怕与人合作,只是这些来自长安的“精英”,往往眼高于顶,未必瞧得上他这个地方校尉。更何况,尸坑案牵扯甚广,若是双方理念不合,怕是会耽误事。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海铮笑了笑:“怎么?怕了?”
怀朔摇头:“属下不是怕,只是担心……不好配合。”
“没什么不好配合的。”海铮语气笃定,“他们是来查案的,你也是来查案的,目标一致,有什么不好配合的?”他走到怀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在朐县待一段时间了,熟悉这里的情况,对尸坑案也最清楚,他们来了,还得倚重你。”
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怀朔,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这点毋庸置疑。但你要记住,巡夜司不是独行侠的地方,有时候,懂得借力,懂得合作,比一味蛮干更重要。”
怀朔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他明白海铮的意思,这不仅是在提点他如何与长安来的人相处,更是在教他如何在巡夜司立足——毕竟,他年纪轻轻就屡破奇案,难免会引来嫉妒,若是再不懂圆融,怕是会走得艰难。
“这就对了。”海铮满意地笑了,“那队人五日后到,这几日你再去尸坑那边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另外,让巡夜司的人盯紧些,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张府,免得破坏了现场。”
“是。”怀朔应声。
海铮又道:“等他们到了,我会出面引荐。你只需做好分内事,至于其他的,不必多想。陛下催得紧,陆直那边压力不小,他们不敢在朐县耽搁太久,更不会故意刁难你。”
怀朔点头应下。他知道,海铮这是在给他吃定心丸。有这位前户部侍郎在,就算长安来的人再倨傲,也得卖几分面子。
“对了,”海铮像是想起了什么,“商居石在密报里说,陆直对那尸坑的诡异很感兴趣,似乎……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只是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只让我们留意那诡异的‘吞噬’能力。”
“吞噬能力?”怀朔皱眉,他想起与那诡异交手时,对方确实能吞噬周围的阴气来增强自身,难道这背后还有更深的门道?
“嗯。”海铮神色凝重,“具体的,等长安的人来了,或许能问出些眉目。毕竟,他们接触的秘闻,比我们多得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桂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怀朔看着案上的卷宗,心里清楚,尸坑案远比想象中复杂,而长安来的精英,既是助力,或许也会带来新的变数。
五日后……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日子,指尖微微收紧。不管来的是谁,不管这案子背后藏着多少秘密,他都必须查下去——不为别的,只为那些在尸坑里枉死的冤魂,也为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海铮看着他眼中的坚定,没再多说,只是重新拿起笔:“没事就先回去吧,记得我说的话,好好准备。”
“是。”怀朔起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