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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红衣参将

    朐县城门口的青石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青苔都像是被刻意梳理过,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海铮背着手站在城门内侧的老槐树下,晨光透过茂密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身月白常服泛着淡淡的光泽,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规整。他侧头拍了拍怀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紧张什么?”海铮挑眉,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不就是长安来的巡夜司同僚么?当年本官在户部当差,与巡夜司的几位同知、佥事、参将都吃过酒。论起辈分,他们还得喊我一声‘海兄’。今天来的这队人,说不定就有我认识的,保管让他们给你几分薄面。”

    

    怀朔站在一旁,看着海铮唾沫横飞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抽。这位前侍郎大人别的不说,吹牛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他拱手道:“有大人在,属下自然放心。”

    

    “这就对了。”海铮满意地点头,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想当年,我与巡夜司的李同知在酒桌上比过掰手腕,他输了还赖账,最后被我灌得钻了桌子底;还有那位王参将,下棋输给我,硬是把他那枚西域进贡的棋子押给了我……”

    

    他正说得兴起,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破风的锐响,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

    

    守城门的衙役刚想喝问,就见一个穿着巡夜司制服的小兵从马上翻身跃下,动作利落却难掩急切,气喘吁吁地跑进城门:“海大人!怀校尉!长安来的大人到了!就在前面!”

    

    海铮的话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正襟危坐的模样,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城门方向瞟了瞟。他清了清嗓子:“知道了,让他们直接过来便是。”

    

    话音未落,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冲到了城门口。烟尘滚滚中,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骑士簇拥着一道红色身影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颤,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震动。

    

    怀朔瞳孔微缩,目光瞬间锁定在为首的那道身影上——那是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巡夜司参将袍服,袍角绣着银线勾勒的狼头徽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腰间悬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弯刀,刀鞘古朴,却透着森然寒气。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根红色发带系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城门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仿佛能将人的心思都看穿。

    

    海铮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在看清那女子的瞬间,像是被寒霜冻住了一般,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底下悄悄挪动,看那样子,竟像是想躲到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去,活脱脱像个犯错被抓包的孩童。

    

    怀朔看得分明,心中纳闷:这反应,可不像是“认识”的样子,反倒像是见了债主,还是那种欠了巨额债务的债主。

    

    “海大人?”怀朔刚想开口询问,就见海铮猛地转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怀朔啊,你先替我接待一下,我突然想起书房还有几份紧急公文没批,得回去处理一下,马上就来!”

    

    说罢,他转身就要溜,动作之快,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从容。

    

    “海侍郎这是要去哪啊?”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像银铃落地,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话音未落,那红衣女子手腕轻扬,手中的马鞭突然如活蛇般飞出,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海铮的后心!

    

    怀朔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要运转灵力阻拦。京城来的巡夜使虽位高权重,但也不能在城门口对朝廷命官动武!可他目光一扫,却发现那马鞭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轨迹刁钻,巧妙地避开了要害,更像是一种戏谑的警告。

    

    果然,马鞭在离海铮后背寸许处突然一个灵巧的转折,“啪”地一声缠上了他的小腿,紧接着又像有了灵性般收紧,轻轻一拉。

    

    海铮正跑得急,冷不防被这么一拽,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踉跄着站稳,想往前走,腿却被牢牢缠住,想回头,又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都挪不动脚步,只能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张素来从容的脸涨得通红,活像个被当场抓住的顽童。

    

    红衣女子手腕轻抖,马鞭又“嗖”地一下飞了回去,稳稳落在她手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她勒住马缰,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溅起几点尘土,仿佛也在嘲笑海铮的窘迫。

    

    怀朔看着海铮那副模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海大人,看这情形,莫不是您当年在京城……造下的‘孽缘’?”

    

    海铮狠狠瞪了他一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模样,竟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只能悻悻地站在原地,接受那道红衣身影的审视。

    

    这时,那队骑士已经策马来到城门口,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显见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们清一色地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刀,肩甲上刻着巡夜司的狼头徽记,个个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绝非寻常巡夜使可比。

    

    红衣女子最后一个下马,动作利落潇洒,红色的袍摆在风中微微扬起,更衬得她身姿飒爽,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她将马鞭递给身后的随从,目光落在怀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怀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朐县巡夜司校尉怀朔,见过诸位大人。”

    

    他心中暗自盘算:巡夜司等级森严,参将一职通常担任州府巡夜司副手,地位尊崇,而能带队处理如此棘手的案子,修为必然不低。

    

    看这红衣女子的气度与刚才挥鞭的手法,怕是已达浮光境——那可是比超凡境高出两个大境界的存在,整个大晋朝,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修士也寥寥无几。巡夜司果然是藏龙卧虎,一出手就是这样的顶尖战力。

    

    “怀校尉不必多礼。”红衣女子——秦红棉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久闻怀校尉年纪轻轻,却屡破奇案,尤其此次张府灭门案,更是处置得干净利落,陆指挥使在长安都听闻了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地自我介绍道:“我乃巡夜司参将秦红棉,奉陆指挥使令,带麾下小队前来协助调查尸坑案。”

    

    怀朔再次拱手:“有劳秦参将与诸位同僚远道而来,朐县已备好住处,待入城后,属下再将尸坑案的详情一一禀报。”

    

    “不必急在一时。”秦红棉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依旧僵在原地的海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海侍郎,多年不见,怎么见了我就跑?难不成是当年欠我的那顿酒,打算赖到现在?”

    

    海铮这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红……红棉啊,你来了啊。”那语气,竟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无奈,与平时那个怼天怼地的海县令判若两人,让旁边的怀朔看得目瞪口呆。

    

    他实在想象不出,这位连皇帝都敢怼的前侍郎,竟然会对一个女子露出这副模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真像海铮自己说的,欠了人家酒钱?可看这架势,绝不止这么简单。

    

    秦红棉哼了一声,走到海铮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怎么?在这朐县待久了,连老朋友都不认了?我可听说,海侍郎如今成了海县令,日子过得逍遥快活,连长安的消息都懒得问了?”

    

    “哪能啊。”海铮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闪躲,“我这不是……地方公务繁忙么。倒是你,怎么突然想起亲自来朐县?按说这种案子,派个千户来也就够了。”

    

    “陆指挥使说了,海侍郎在此,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得派个‘能镇住场子’的人来。”秦红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特意加重了“能镇住场子”几个字,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我想来想去,整个巡夜司,也就我最合适了。”

    

    海铮的脸又白了几分,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软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副“算你赢了”的模样:“罢了罢了,来了就来了。先进城吧,我让县衙备了酒,算是……给你接风。”

    

    “这还差不多。”秦红棉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头对身后的小队道,“把马匹交给衙役看管,随我入城。”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城门口的老槐树叶子都簌簌作响,透着一股精锐之气。

    

    怀朔跟在一旁,看着海铮和秦红棉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心里的好奇更甚。他悄悄打量着秦红棉带来的那队人,一共五人,三男两女,个个气息内敛,眼神锐利,显然都是身经百战之辈。

    

    其中两人身上隐隐透出绝尘境的波动,想必是千户级别的好手;剩下三人中有两个也都是超凡上品的修为,放在地方巡夜司已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最让他留意的是剩下一个女子,看着与怀朔年纪相仿,约莫十七八岁,却已有脱凡中品的境界,此刻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他,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这样的阵容,说是巡夜司精英,真是半点不假。

    

    一行人往县衙走去,海铮和秦红棉走在前面,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能听到秦红棉清脆的笑声,像风铃般悦耳,和海铮无奈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怀朔跟在后面,与那队巡夜司精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尸坑案的分量,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陆指挥使如此重视,难道这尸坑背后的诡异,牵扯到更大的秘密?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怀朔望着前方那道红色的身影,像一团不灭的火焰,又看了看身旁一脸苦相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海铮,轻轻吸了口气。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不仅有案子要查,怕是还有不少“好戏”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