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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赴云中

    云中郡的风,总带着沙砾的粗粝。

    

    城墙是青黑色的,像一块被岁月啃噬的骨头,垛口处还留着箭簇划过的深痕。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大晋”二字在风中舒展,却掩不住旗面边缘的磨损。这里是并州最北的郡治,往北再走三百里,就是胡人的草原,自前魏起,便成了帝国抵御北境的铁闸。

    

    此刻,铁闸正在震颤。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天际,惊得城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守将吕庆站在箭楼里,手指重重叩击着沙盘,沙盘上的木屑被他戳得四散。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白,脸上刻着风霜与刀痕,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针。

    

    “将军,胡人又开始试探了!”亲卫指着城外喊道。

    

    吕庆俯身看向城下。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胡人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蹄踏过戈壁,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他们没有立刻攻城,只是在一箭之外游弋,偶尔放几支冷箭,箭杆上系着布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骷髅——那是胡人的挑衅。

    

    “这群狼崽子,开春刚抢过一次,这才过了俩月,又皮痒了。”吕庆啐了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传我将令,弓手就位,滚石擂木备好,没我命令,谁也不许放箭!”

    

    他知道,胡人这是在试探城防的虚实。云中郡的兵力只有五千,而城下的胡骑,保守估计也有两万。硬拼是下策,只能先守住城墙,再寻机会。

    

    “将军,小将军求见!”

    

    吕庆回头,见儿子吕广一身银甲,牵着马站在箭楼下。吕广年方二十,眉眼间有父亲的英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不可当。“爹,让我带一队骑兵冲出去!”吕广抱拳,声音洪亮,“胡人后队必定空虚,我去搅他们一阵,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吕庆皱眉:“胡闹!胡人狡猾得很,说不定就等着你去钻圈套!”

    

    “爹,再不出手,弟兄们的士气都要泄了!”吕广急道,“我带一千精锐,速去速回,保证不恋战!”

    

    城楼下,胡人的嘲讽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污言秽语。守城的士兵攥紧了兵器,脸上满是怒色,却碍于军令,只能死死憋着。

    

    吕庆看着儿子眼中的执拗,又看了看城下楼兰般涌动的胡骑,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案:“好!给你一千精锐,只许骚扰,不许深入!半个时辰,必须回城!”

    

    “得令!”吕广大喜,翻身上马,银枪一指城门,“锐士营跟我来!”

    

    沉重的城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一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扬起的烟尘与胡人那边的沙尘混在一起。吕广一马当先,银枪舞动如龙,转眼间就冲入胡人的后队,枪尖挑落两个落单的胡兵,引得胡人阵脚一阵骚动。

    

    吕庆站在城头,手按刀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儿子的银甲在胡骑中穿梭,像一朵绽放在血火中的白花,既骄傲,又揪心。

    

    半个时辰过得像半个世纪。

    

    当城门再次打开时,一千骑兵回来了,个个带伤,甲胄上溅满了黑血,却没人吭声,只是默默地牵着马走进城。

    

    吕庆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看到那抹熟悉的银甲。

    

    “小将军呢?”吕庆抓住一个骑兵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骑兵红着眼眶,跪倒在地:“将军……我们从敌阵出来以后就没有见到小将军的身影了,怕是……”

    

    “哐当”一声,吕庆的佩刀掉在地上。他望着城外渐渐退去的胡骑,那里的烟尘中,仿佛还能看到儿子浴血奋战的身影。城楼上的风更冷了,吹得他鬓角的白发乱舞,像一团燃尽的灰烬。

    

    三日后,并州梁郡的官道上。

    

    “不是,老头你到底是怎么得罪的陛下?”怀朔拽着马缰绳,让坐骑与海铮并行,脸上写满了“我不信”,“咱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立了功还被发配,你这操作我是真没看懂。早知道朐县案子破了以后有这待遇,我当初还不如躺平呢。”

    

    海铮正拿着水壶喝水,闻言差点呛着。他放下水壶,没好气地瞥了怀朔一眼:“什么叫发配?从朐县县令提拔为云中郡守,这叫提拔!是擢升!懂不懂官场上的规矩?”

    

    “懂,太懂了。”怀朔翻了个白眼,用马鞭指了指路边的田埂,“从齐州那种麦子能长三尺高、商队排队进城的富庶地界,调到并州这种风一吹满脸沙、出门能撞见胡人的边疆,您管这叫提拔?合着朝廷的官阶是按沙子多少算的?”

    

    他越说越觉得亏:“再说了,发配你就发配你呗,为啥非得带上我?我在朐县待得好好的,巡夜司校尉当着,离家也近,逢年过节还能回趟家看看。现在倒好,一竿子捅到北境,我娘知道我去守边后,现在天天在家烧香。”

    

    海铮勒住马,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怀朔的肩膀:“年轻人,目光要放长远。你以为守边是吃苦?这是历练!是镀金!你想想,太平地方的官好当,但能显出什么本事?只有在云中这种地方立住脚,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架势:“我特意上奏陛下,保举你担任云中郡巡夜司千户。你自己算算,你才超凡下品的修为,在巡夜司里顶多混个百户当当,现在一步到位干千户,这不是破格提拔是什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怀朔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前世公司老板画饼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他扯了扯嘴角:“行吧,您说提拔就提拔。反正到了地方,要是天天得喝风吃沙子,我就去您郡守府蹭饭,顿顿得有肉,不然我这‘破格提拔’的千户,可干不下去。”

    

    “你这小子……”海铮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摇摇头,心里却有点好笑。这怀朔看着年纪轻轻,嘴巴却不饶人,跟他在一起,倒不觉得赶路无聊了。

    

    两人骑马继续前行。梁郡的风光比不得齐州,路边的田地多是耐旱的谷子,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扛着锄头走过,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往来的商队,赶着骆驼或马车,行色匆匆。

    

    怀朔从行囊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马背上展开。地图是临行前苏晴塞给他的,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和城镇。他用手指划了划:“按这速度,再有二十里就出梁郡了,前面是中山郡。过了中山郡,再走三天,就是云中郡的治所。”

    

    他抬头望向北边,天空湛蓝,却隐约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仿佛隔着几百里地,都能听到云中郡的号角声。“海郡守,”怀朔收起地图,语气正经了些,“咱们这可是真要去守边了,听说胡人最近不老实。”

    

    海铮脸上的笑容淡去,点了点头:“云中不比朐县,那里的危险,是真刀真枪的厮杀。况且,除了胡人,北境的邪祟也不少。”

    

    他看向怀朔,眼神郑重:“到了云中,你肩上的担子就重了。在云中郡,巡夜司不光要斩妖除魔,还得配合军方守城,你得有个准备。”

    

    “放心吧。”怀朔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刀鞘里的三昧真火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意,微微发烫,“我字典里可没写‘怕事’两个字。”

    

    海铮被他这半开玩笑的话逗笑了:“你啊,什么时候能正经点。”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村落升起炊烟,隐约传来犬吠。怀朔策马追上前面的海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云中郡的俸禄,比朐县高多少?要是不多,我可还得琢磨着搞点副业……比如给守城的弟兄们表演个喷火杂技啥的,说不定能赚点零花钱。”

    

    “滚蛋!”海铮笑着踢了他坐骑一脚,“再提钱,到了云中城,就让你去城墙根下喝西北风!顺便给胡人表演喷火,看他们赏不赏你块羊肉!”

    

    马蹄声在官道上轻快地响着,带着两个即将奔赴边疆的“迁客”,朝着越来越浓的烽烟气息,一路向北。风中的沙砾渐渐多了起来,打在衣服上噼啪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即将到来的北境生涯,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