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带着腥风扫来的瞬间,海铮几乎是本能地拽住念宁往后一缩。墨绿色的枝条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抽在身后的柴禾堆上,发出“啪”的脆响,枯枝碎木飞溅而起。
“被发现了!”海铮的心脏狂跳,压低声音嘶吼,“走!”
他拽着念宁转身就往狗洞钻,后背能感觉到那根柳条再次袭来的劲风。念宁虽惊不乱,瘦小的身子像泥鳅般率先滑进洞口,海铮紧随其后,后腰却被枝条扫中,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快爬!”海铮推着念宁的小腿,自己反手抽出袖中的银匕,回身刺向追来的枝条。匕首划破空气,精准地斩在柳条上,只听“嗤”的一声,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带着刺鼻的腐味。
柳条猛地缩回,海铮趁机拽着念宁爬出狗洞,两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巷口的浓雾里。身后传来桃山嘶哑的嘶吼:“抓住他们!柳神要他们的魂!”
杂乱的脚步声从柳祠方向涌来,越来越近,夹杂着村民们无意识的嗬嗬声,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
“往家跑!”海铮拉着念宁在雾中狂奔,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掌生疼,后腰的伤口火辣辣地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念宁的小手被他攥得发白,却咬紧牙关紧跟步伐,瘦小的身影在浓雾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叶子。
冲到草屋门口时,海铮一脚踹开木门:“念安!走!”
念安显然早有准备,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屋中,手里还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看到他们浑身是伤地冲进来,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却没有多问,只把柴刀塞给海铮:“快!后门通往后山!”
“来不及了!”海铮吼道,透过门缝已经能看到雾中晃动的人影,“村口!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
念安没有犹豫,转身抓起墙角的药篓甩到背上,里面装着她攒了许久的醒神草和伤药。“跟我来!”她熟悉地穿过里屋的侧门,推开一道隐蔽的栅栏,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这是村里人走的近道,能快两步到村口!”
三人钻进窄巷,两侧的土墙湿冷斑驳,头顶的天光被挤成一条细线。海铮抱着念宁跑在中间,念安在前头开路,她的脚步又快又稳,显然早已将这条巷道刻在心里。
“姐姐……我冷……”念宁突然在海铮怀里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
海铮低头一看,只见小姑娘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钻狗洞时被枝条扫到的胳膊上,正渗出青黑色的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撑住!”海铮的心像被狠狠攥住,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伤口,将体内仅存的文气渡过去,“我们马上就出去了,出去就有糖吃,有花灯看……”
念宁虚弱地笑了笑,小手抓住海铮的衣襟,眼神却望向跑在前头的念安:“姐姐……不生气了吧?”
念安在前头猛地顿了一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废话!等出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窄巷的尽头就是村口,那道熟悉的白色雾墙像生死线般横在眼前。可雾墙之外,隐约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是那些被控制的村民,他们竟然绕到了前面,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这边!”念安猛地拐向左侧的一片矮树丛,那里藏着一道被藤蔓掩盖的缺口,“从这里能翻出去!”
她率先拨开藤蔓钻了过去,海铮紧随其后抱着念宁冲出缺口,脚下却突然一滑——这里竟是一片陡坡,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海铮踉跄着稳住身形,刚想回头拉念安,身后突然传来念安的尖叫:“小心!”
海铮猛地回头,只见一根碗口粗的墨绿色柳条冲破浓雾,像毒蛇般直扑念安面门!那枝条上布满了尖刺,末端还长着一张小小的嘴,正流着涎水嘶吼。
念安吓得呆住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海铮怀里的念宁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他的怀抱扑了过去,瘦小的身躯像一片羽毛挡在念安身前。
“噗嗤——”
沉闷的穿透声在浓雾中响起,像一把钝刀切开了湿棉。
海铮眼睁睁看着那根柳条从念宁的后背穿入,前胸穿出,青黑色的汁液混着鲜红的血喷溅在念安惨白的脸上。小姑娘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就软软地垂了下去,只有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雾墙之外的方向,那里隐约有天光透进来。
“念宁!”海铮的嘶吼像被撕裂的布帛,他冲过去抱住倒向地面的小姑娘,手指颤抖地按住她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些喷涌的血。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念安的双手,她跪在地上,死死攥着妹妹冰冷的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念宁脸上。
“傻丫头……你傻不傻啊……”念安的声音破碎不堪,她想骂,想吼,却只剩下无尽的绝望,“要出去的是你啊……是你天天盼着看花灯的啊……”
念宁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抬起手,想擦掉姐姐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垂落。她的眼神渐渐涣散,却突然亮了一下,望向海铮,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花:“先生……对不……起……”
“别说了!我带你出去!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海铮抱起她,疯了一样冲向雾墙,体内的文气不受控制地暴涨,白色的光晕笼罩住三人,将追来的柳条和村民逼退三尺。
“先生……”念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带……带姐姐……走……”
她的小手抓着海铮的衣襟,慢慢松开,最后望了一眼雾墙之外的天光,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像燃尽的烛火般熄灭了。那个盼着看长安花灯、盼着尝南境荔枝、盼着靠自己走出迷雾的小姑娘,永远停在了这片冰冷的雾里。
“啊——!”海铮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文气光晕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开来。他抱着念宁的尸体,看着眼前翻涌的浓雾,看着身后步步紧逼的村民和柳条,一股灭顶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念宁没了。
他们逃不出去了。
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被这邪物碾碎在了怀里。
海铮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湿滑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放声大哭,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的浓雾仿佛变成了念宁最后望向天空的眼睛。
念安扑过来,紧紧抱住妹妹冰冷的身体,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把钝刀在人心上反复切割。
村民们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青光,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一步步逼近,嘴里念叨着:“柳神的祭品……都不能走……”
柳树的枝条也在浓雾中舒展,发出“嘶嘶”的声响,像在庆祝即将到来的盛宴。
海铮闭上眼,握紧了手里的银匕,准备最后一搏。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不能让念宁白死。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不确定,穿透了村民的嘶吼和柳条的嘶鸣,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海老头!是你吗?”
海铮猛地睁开眼,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更近了些,还带着巡夜司特制的信号哨声:“看到白光了没!海老头你要是没死,就给老子吱一声!老子找你找得快把这中山郡犁一遍了!”
是怀朔!
是怀朔的声音!
海铮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从绝望的泥沼中挣脱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吼:“怀朔!我在这儿!救命——!”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丝死灰复燃的希望,在冰冷的浓雾中远远传开。
身后的村民和柳条依旧在逼近,但海铮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他死死抱着念宁,对念安嘶吼:“起来!我们还有希望!”
念安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终于也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浓雾的尽头,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怀朔那标志性的咋咋呼呼的喊声:“巡夜司大人驾到!都给老子滚开!”
希望,正在穿透绝望的迷雾,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