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几天,桃园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每日清晨,村民们依旧扛着锄头下地,妇人挎着篮子去溪边洗衣,孩子们在晒谷场追逐嬉闹,连桃山都会准时敲响村口的老槐树,吆喝着村民们作息。一切都和海铮刚来时看到的一样,祥和得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可海铮知道,这幅画的背面爬满了蛆虫。
他借着“念安她爹”的身份,在村里四处走动,假装熟悉环境,实则暗中观察。他发现村民们的眼神依旧呆滞,只是动作比之前更“自然”了些,像是被打磨得更顺滑的木偶。柳祠每日都有人去烧香,却再没举行过祭祀,那棵光秃秃的柳树桩安静地立在土台上,仿佛真的只是一截普通的枯木。
海铮没有放松警惕。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汹涌。他在等,等月圆之夜的到来——那是柳树“进食”的日子,也是他找到破绽的最好机会。
这些天里,他和念宁越来越亲近。
小姑娘像是对外面的世界着了魔,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门口等他醒,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米汤,眼睛亮晶晶地问:“先生,今天讲长安的灯市好不好?”
海铮总会笑着答应。他坐在草屋的门槛上,看着晨光漫过屋顶的茅草,给念宁讲上元节的灯会——千万盏花灯映亮护城河,仕女们提着兔子灯穿过人群,小贩们吆喝着卖糖画和面人,还有舞龙的队伍敲着震天的锣鼓,把夜空都震得嗡嗡响。
“真的有那么多灯吗?”念宁托着下巴,小脸上满是向往,“比村里的萤火虫还多?”
“多得多。”海铮比划着,“最大的灯有屋子那么高,画着嫦娥奔月,点亮的时候,连云彩都照得清清楚楚。”
念宁听得眼睛发直,小手在衣襟上偷偷比划着,像是在画一盏属于自己的花灯。
起初,念安总是躲得远远的,要么蹲在灶膛前添柴,要么坐在墙角捣药,假装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捣药的杵子悬在半空,或是添柴时停在灶门口,耳朵悄悄朝着海铮的方向偏。
有一次,海铮讲到北境的雪。他说云中郡的冬天,雪能没过膝盖,士兵们穿着厚重的铠甲守城,呵出的白气像小龙一样盘旋,胡人的骑兵在雪地里留下串串蹄印,被巡逻的斥候一眼识破踪迹。
“那……雪是什么味道的?”念安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海铮和念宁都愣了一下。
念安的脸瞬间红了,慌忙低下头,继续捣药,木杵撞击陶罐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窘迫。
海铮笑了,朗声说:“雪是凉的,没什么味道,可落在嘴里会化,像天上的水。等咱们出去了,我带你们去云中郡看雪,堆一个比屋子还高的雪人,用胡萝卜当鼻子,用木炭当眼睛。”
念宁拍手叫好,念安的肩膀却微微颤抖着,捣药的力道轻了许多,嘴角似乎悄悄扬起了一点弧度。
从那天起,念安不再刻意回避。她会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里做着针线活,耳朵却竖着听海铮讲故事。听到长安的繁华时,她的手指会顿一下;听到胡人的骑兵扣边时,她会皱起眉头;听到琼州的荔枝时,她会偷偷咽口水——那是她在药书上见过,却从未尝过的水果。
这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念宁帮着海铮修补被树枝勾破的袖口,忽然仰起脸问:“先生,您说外面的读书人,都像您一样厉害吗?能用法术……不,能用读书人的本事对付柳神的汁液?”
“不是所有人都能。”海铮认真地说,“这叫文气,要读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心里装着家国百姓,才能慢慢凝聚起来。”
“那……我能学吗?”念宁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小手攥着针线,指节都白了,“我也想保护姐姐,想……想以后自己走出雾去。”
海铮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那里面有渴望,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这样仰望着先生,渴望能成为一个用笔墨安天下的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念宁的头:“如果你愿意,等我们出去了,我就收你为徒,教你读书,教你凝聚文气。”
念宁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真的吗?”
“真的。”海铮点头,语气郑重,“我以云中郡守的名义保证。”
念宁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海铮的胳膊,又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正在收拾草药的念安:“那姐姐呢?先生能也教姐姐吗?”
海铮看向念安。
少女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株晒干的醒神草,听到问话,肩膀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海铮笑了,朗声道:“一并收了。只要你们愿意学,我就教。”
念安的手猛地一抖,醒神草的叶子簌簌落下几片。她依旧没有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到了海铮和念宁耳里。
念宁欢呼雀跃,拉着海铮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问起读书的事。问海铮会不会像村里的教书先生那样,用戒尺打手心。
海铮一一解答,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却掠过一丝沉重。
收徒的承诺是真心的,可他们能不能走出这桃园村,还是个未知数。那棵柳树在暗处窥伺着,那片雾气像囚笼一样锁着村子,他们的希望,其实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亮从月牙变成了圆盘。
十五这天傍晚,村里的雾气比往常浓了些,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村民们早早回了家,连晒谷场的孩子都被大人拽回了屋,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暗处磨牙。
海铮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擦拭着那把防身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凝重的脸。
念宁坐在他对面,小手攥着衣角,眼神却很坚定:“先生,我去给你望风。祠堂后面的狗洞我熟,我先去看看有没有动静。”
“小心点。”海铮叮嘱道,“如果看到黑色的雾气,立刻回来,不要逞强。”
“我知道。”念宁点头,像只灵活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海铮和念安。
念安坐在灶膛边,手里拿着一束醒神草,正用石头细细研磨。草药的清香弥漫开来,驱散了空气中的腥甜气。
“这个你拿着。”她把磨好的药粉包进一块粗布,递过来,“等下靠近柳树的时候,捏在手里,能让脑子清醒点,不容易被它的雾气迷了心智。”
海铮接过药包,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丝暖意。
“谢谢。”
念安别过头,没说话,却往灶膛里添了根大柴,火光“噼啪”一声跳起来,照亮了她微红的脸颊:“柳神……不,那邪物进食的时候,会放出很多黑气,沾到一点就会头晕眼花。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海铮看着她,“在家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念安点了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银匕,塞到海铮手里。匕首只有巴掌长,样式很旧,却磨得锋利,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这是……”
“据说我娘留下的。”念安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拿着吧,总比没有强。”
海铮握紧银匕,冰凉的金属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他郑重地点头:“我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念安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研磨草药,可海铮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为他紧张。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他和念宁约定的信号。
海铮站起身,把银匕藏在袖中,药包捏在手心,最后看了念安一眼:“看好家。”
念安抬起头,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她用力点头:“我们等你回来。”
海铮拉开门,融入了外面的暮色里。
念宁正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面,看到他过来,连忙招手:“先生,祠堂那边没动静,只有几个黑影在门口晃悠,像是在守着什么。”
“是被控制的村民。”海铮低声道,“跟紧我,别出声。”
两人借着房屋的阴影,像两只狸猫一样朝着村子中央摸去。雾气越来越浓,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有无数人在黑暗中呜咽。
离柳祠越近,哭声越清晰,雾气也越黑,渐渐从白色变成了青灰色,最后成了浓稠的墨色,伸手不见五指。
海铮捏碎手里的药包,醒神草的清香瞬间扩散开来,周围的黑气像遇到了克星,纷纷退散,让出一条通路。
“好厉害!”念宁小声惊叹。
海铮拉着她,快步穿过黑气,来到柳祠后面。果然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海铮叮嘱道。
“我跟你一起!”念宁拉住他的衣袖,“多个人多个照应,我不怕!”
海铮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能点头:“进去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跟紧我。”
念宁用力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狗洞。洞里又黑又潮,爬满了蜘蛛网,海铮用匕首拨开蛛网,艰难地往前挪。爬了约莫两丈远,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他们钻进了柳祠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堆着些破旧的陶罐和柴禾。前院的哭声和呢喃声清晰地传了过来,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咽。
海铮示意念宁蹲下,自己则悄悄探出头,看向祠堂的前院。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土台上的柳树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巨大的柳树。
树干有水桶那么粗,墨绿色的枝条垂到地上,像无数条蠕动的蛇。枝条上没有叶子,却挂满了黑色的果实,圆滚滚的,像是用人的眼球做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树下,桃山正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个黑陶罐子,将里面的黑色汁液倒进一个刻满符文的石槽里。汁液顺着石槽流进柳树的根部,树干上的纹路突然亮起红光,像一条条血管在搏动。
更可怕的是那些村民。
他们围在柳树周围,面无表情地仰着头,任由柳树的枝条缠上他们的脖颈。黑色的果实裂开一道缝,伸出细小的吸管,扎进村民的额头,吸食着什么。每个被吸食的村民,眼神都变得更加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咕嘟……咕嘟……”
柳树的根部发出吞咽声,树干越来越粗,枝条越来越长,空气中的腥甜气浓得化不开。
海铮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柳树,而是一个靠吸食人魂为生的邪物!那些黑色汁液是它的引子,那些被篡改的记忆是它的牢笼,整个桃园村,就是它精心布置的牧场!
就在这时,柳树的一条枝条突然动了,像蛇一样朝着海铮藏身的方向探来。
海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它发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