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以后。
翠翠的死仿佛被盖棺定论一般。
没有吹起一丝风声。
县衙的卷宗里,凶手一栏清晰地写着那个侍女的名字,案情简述与那封认罪书如出一辙。
仿佛那具在溪边长满青苔的白骨,从未存在过。
王清猗今日带着侍女来到了云中郡城。
她要采买些嫁人用的东西。
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憧憬。
她后来与王固见过一面。
那是个真正的翩翩公子,身着月白长衫,言谈举止温文尔雅,眉眼间带着嫡系子弟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她心里自然是满意的。
嫁入王氏嫡系,成为三老爷公子的平妻,这是多少商户女儿梦寐以求的归宿。
从此,她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困在怀安县城的旁支少女,而是能踏入关中王氏核心圈层的人。
那些曾经的秘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都将被这桩婚事彻底掩埋。
就在她满心欢喜地挑选首饰时。
在一家琳琅满目的珠宝行里,她正拿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镜子比划。
突然一道身影闪过。
快得像一道风,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王清猗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低头看去。
肚子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乌黑的刀柄露在外面,鲜血正顺着刀刃汩汩流出,染红了她淡紫色的裙摆,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疼痛。
那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搅动。
她捂着肚子,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
而那个身影并没有走。
就站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皮肤黝黑,肌肉虬结,脸上布满了风霜与仇恨。
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像淬了冰的钢刀。
王清猗并不认识他。
但看着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她心里却莫名一寒,仿佛知道了什么一般。
她颤颤巍巍地张开嘴,声音细若游丝:“你是……牛二?”
话音未落。
旁边的侍女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声音在珠宝行里回荡,惊得其他客人纷纷尖叫着四散奔逃。
就在这时。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窜了进来。
他们是关中王氏派来,专门负责保护王清猗的护卫。
二人修为不俗,皆已达到脱凡下品,平日里隐匿在暗处,此刻见主家遇袭,顿时大惊失色。
“大胆狂徒!”
其中一人怒喝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带着凌厉的剑气,朝着牛二狠狠刺去。
另一人则紧随其后,掌风凌厉,直取牛二后心。
眼看牛二就要被二人重创。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挡在了牛二身前。
那人穿着巡夜司的制式黑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云中郡巡夜司千户怀朔。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嗡鸣,恰好挡住了那名护卫的长剑。
“二位既然是修士?看着面生啊,来云中郡为何不到巡夜司报备?”
怀朔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跟我走一趟吧。”
那两个护卫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我等乃是关中王氏的人!”持剑护卫怒视着怀朔,“你敢拦我?”
“而且你看不见那边正在行凶吗?还不去帮忙?”
怀朔转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清猗和持刀而立的牛二。
然后转回头,看着两个护卫,语气依旧平静:“哦?我看那二人并非修士,只是普通百姓啊。”
“普通百姓间的纷争,并不归我巡夜司管。”
“我已经派人去报官了,自有衙役来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两个护卫身上,加重了语气:“至于二位,未经报备便在郡城走动,且动用修为,已涉嫌违规,请跟我走一趟吧。”
“放肆!”另一名护卫怒喝一声,“区区一个郡巡夜司千户,也敢动我关中王氏的人?”
“给我滚开!”
说罢,他便要绕过怀朔,去救王清猗。
怀朔眼中闪过一丝火光。
三昧真火在体内悄然运转,一股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
“你二人竟然敢拒捕?”
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厉:“看来是邪教妖人无疑了!拿下!”
话音未落。
珠宝行的门窗突然被撞开。
数十名身着黑衣的巡夜使鱼贯而入,手持长刀,瞬间将两个护卫团团围住。
这些巡夜使都是怀朔精心挑选的精锐,配合默契,气势凛然。
两个护卫脸色剧变。
他们没想到怀朔竟然早有准备。
虽然他们修为不弱,但面对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巡夜使,再加上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怀朔,根本没有胜算。
“你……你敢!”持剑护卫色厉内荏地吼道。
怀朔懒得跟他们废话,挥了挥手:“带走!”
巡夜使们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两个护卫制服,拖拽着向外走去。
两个护卫的怒骂声和挣扎声渐渐远去。
珠宝行里,只剩下倒在地上的王清猗,持刀的牛二,吓傻的侍女,以及面无表情的怀朔。
王清猗看着那两个护卫被拦下带走。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她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绝望。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汉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你……你能放过我吗?”
牛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清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放过了翠翠吗?”
一句话,让王清猗彻底沉默了。
过了许久。
她突然惨然一笑。
那笑容凄厉而疯狂,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放过她?”
“凭什么?”
牛二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然后,一刀一刀,狠狠地捅向王清猗。
每捅一刀,他就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她做错了什么?”
王清猗一开始还能惨叫,到后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充满了怨毒和不屑。
“没有为什么……”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嗤笑道:“那个贱女人……敢拒绝我哥哥……拒绝我王氏……这就是原罪……”
“她就该死……”
牛二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血色。
那是极致的愤怒和悲痛。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清猗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手起刀落。
一刀了断了她的性命。
鲜血溅在牛二的脸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王清猗的尸体,眼神空洞,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怀朔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满地的鲜血和珠宝上,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