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五天前。
县衙的书房里,烛火跳动。
海铮、怀朔、苏晴和杨昭霆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上放着那份已经定稿的结案卷宗,封皮上的“结案”二字,红得刺眼。
“到底该怎么跟牛二说?”苏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是告诉他真相,还是……就按卷宗上写的来?”
杨昭霆皱着眉,沉声道:“依我看,还是按结案陈词说吧。”
“那小子性子执拗,又重情义,要是知道真相却报不了仇,怕是会疯魔。”
“与其让他活在仇恨里,不如让他以为凶手已经伏法,至少还能好好活下去。”
他说得有道理。
牛二只是个普通的庄稼汉,无权无势,面对的却是关中王氏这样的庞然大物。
告诉他真相,无异于将他推向绝望的深渊。
海铮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半晌才缓缓开口:“杨昭霆说得对。”
“这世间的不公,多如牛毛。”
“不是所有的冤屈,都能昭雪。”
“让他忘了吧。”
“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活下去。”
怀朔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海铮和杨昭霆是好意。
可一想到翠翠死不瞑目的眼神,想到王清猗那抹嘲讽的笑,想到牛二提起翠翠时眼中的温柔,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难道真相,就这么不值一提?
难道普通人的冤屈,就该被世家的权势碾压?
“怀千户,你觉得呢?”苏晴注意到他的沉默,轻声问道。
怀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份卷宗上,缓缓道:“我同意。”
听到这三个字,海铮和杨昭霆都松了口气。
苏晴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表情。
怀朔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就按结案陈词告诉他吧。”
只是,他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二天。
牛二被叫到了县衙。
当海铮将那份结案卷宗递给他,告诉他凶手已经认罪自杀时,牛二愣住了。
他捧着卷宗,手指颤抖地划过上面的每一个字,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就这么结束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
他想象过很多种结局,却从没想过会这么简单,这么……仓促。
翠翠那么好,她的命,难道就只值这薄薄几页纸?
海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牛二,节哀。”
“凶手已经伏法,翠翠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好好活下去,别辜负了她。”
牛二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卷宗,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对着海铮和怀朔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多谢大人……为翠翠做主。”
然后,他捧着卷宗,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县衙。
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蔫的庄稼,书房里的众人都沉默了。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是轻松?
是愧疚?
还是无奈?
谁也说不清。
入夜。
广义县,牛二的破屋里。
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
牛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只从王府侍女手上取回的银手镯。
手镯上的梅花,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边缘的磨损处,仿佛还残留着翠翠的温度。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只有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呜咽,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牛二浑身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门口。
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放下手镯,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巡夜司的黑衣,面容冷峻,正是怀朔。
月光洒在怀朔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怀大人?”牛二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路,语气恭敬,“大人深夜到访,有什么事吗?”
怀朔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牛二,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如果告诉你,杀了翠翠的人还活着,你会为她报仇吗?”
牛二彻底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大人……您说什么?”
“不是官府早有定论了吗?凶手不是已经……”
怀朔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像一根针,刺破了白天的平静。
“你信他们?”
“你信他们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牛二虽然不知道“秦始皇”是谁,但听怀朔的语气,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官府的定论,是假的。
这里面,另有隐情!
牛二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看着怀朔,眼神里的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光芒,像濒临熄灭的火星,突然被风吹燃。
他没有再问什么。
只是“噗通”一声,对着怀朔深深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求您告诉我,翠翠到底是怎么死的!”
“求您了!”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怀朔看着跪在地上的牛二,看着他那沾满泥土的额头,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蹲下身,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杀翠翠的,不是那个侍女。”
“是王家的小姐,王清猗。”
接下来的时间里,怀朔将自己的猜测,将侍女和管家的“意外”死亡,将关中王氏的介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牛二。
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被他亲手递到了牛二面前。
牛二静静地听着,身体从一开始的颤抖,渐渐变得僵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当怀朔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牛二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却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怀朔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破屋里,只剩下牛二一个人。
油灯依旧摇曳。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只银手镯,紧紧地攥在手心,直到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那是他爹留下的,用来砍柴防身的。
他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着匕首上的锈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