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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吕广

    府衙的客房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海铮一行人快步走到门口,守卫连忙上前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还没拆封的草药。

    

    一个身着粗布黑衣的青年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塌陷,似乎还带着未愈的伤病。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算不上英俊,却棱角分明,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干裂,左眼眉骨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让他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多了几分戾气。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看到门口的众人时,才渐渐聚焦,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必多礼。”海铮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你便是吕广?”

    

    青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正是晚辈吕广,见过海大人。”

    

    他的目光扫过海铮身后的苏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并不认识。

    

    苏恬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是苏恬,现任云中守将,当年你父亲吕庆将军,曾是我的副将。”

    

    吕广这才恍然,连忙道:“原来是苏将军,晚辈失敬。”

    

    海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吧,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必逞强。”

    

    吕广道谢后,缓缓坐下,身子依旧有些佝偻,看得出来,这半年受的苦不少。

    

    海铮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示意他将符印取出。

    

    吕广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符印,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是“云中护军”四个古篆,边缘处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

    

    符印入手冰凉,还带着一丝人体的温度。

    

    海铮接过符印,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苏恬:“苏将军,你看看。”

    

    苏恬接过符印,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和刻字,又翻到背面

    

    “没错。”苏恬肯定地点头,将符印还给海铮,“这确实是云中郡的护军符,错不了。”

    

    海铮将符印收好,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吕广身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之前那个衙役带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女,年纪大的头发已经花白,年纪小的也有三十多岁,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和好奇。

    

    “大人,这些都是当年在吕家做过工的老仆,还有两个是吕广公子以前的亲兵。”衙役躬身禀报。

    

    那些老仆和亲兵看到吕广,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是……是公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吕广,“真的是你吗,公子?”

    

    吕广看到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张嬷嬷,是我,我回来了。”

    

    张嬷嬷是看着吕广长大的,当年在吕家做了二十多年的厨娘,听到吕广的声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将军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其他几个老仆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

    

    “公子,你的脸怎么了?”

    

    “这半年你去哪里了?我们都以为……”

    

    两个亲兵更是激动得眼圈发红,对着吕广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公子!”

    

    他们曾跟着吕广出生入死,看到昔日主将平安归来,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吕广连忙扶起他们,声音有些哽咽:“都起来吧,让你们担心了。”

    

    看着这一幕,海铮和苏恬对视一眼,眼中的疑虑都淡了几分。

    

    这么多相识的人都认得出他,看来这吕广,应该是真的。

    

    等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海铮才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吕广,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且说说,这半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吕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些痛苦的过往,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半年前,我带着弟兄们偷袭了胡族粮草大营,放火烧了粮草。”

    

    “可胡族的援军来得太快,我们被团团围住,拼死突围时,我被一支流箭射中了后背,从马上摔了下来,当时就昏了过去。”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蒙古包里。”

    

    “周围都是胡人的装束,我当时吓坏了,以为自己被俘虏了,想要反抗,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伤口疼得厉害。”

    

    “后来才知道,救我的是胡人中的一个小部落,叫‘玉石部’。”

    

    “他们的族长是个老人,懂些草药,见我还有一口气,就把我救了回去。”

    

    吕广的声音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那个部落很小,只有几十口人,不参与胡族和大晋的战事,世代以放牧为生。”

    

    “族长说,他们在战场上捡到了我,见我还有气,就带回了部落。”

    

    “我在他们部落养了半年伤,族长和族人们待我很好,没有把我当成敌人。”

    

    “只是我的伤太重,一直没能起身,直到上个月,才算勉强能走路,便辞别了族长,一路打听着回来的。”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太多的修饰,却让人仿佛能看到那半年的艰难——在敌对阵营的部落里养伤,既要忍受身体的痛苦,还要承受心理的煎熬,恐怕不是“待我很好”四个字就能概括的。

    

    众人静静地听着,脸上都露出唏嘘的神色。

    

    张嬷嬷抹着眼泪:“苦了公子了,能活着回来,真是菩萨保佑。”

    

    两个亲兵也红了眼眶,他们知道,在胡人的地盘上活下来,有多不容易。

    

    苏恬叹了口气:“没想胡人竟也有如此仁心的部落。”

    

    海铮也点了点头,看向吕广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能在绝境中遇到贵人,也是你的福气。”

    

    “这半年,你父亲因为思念你,已经辞去了守将之职,回江南老家了,等你伤好了,可派人去报个平安,让他老人家放心。”

    

    吕广听到父亲的消息,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是我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海铮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活着回来就好。”

    

    “你刚回来,身子还弱,先在府衙安心养伤,缺什么就跟衙役说,云中郡虽不比京城繁华,但吃穿用度还是能保证的。”

    

    吕广连忙道谢:“多谢海大人。”

    

    海铮笑了笑:“不必客气,你是云中郡的功臣,理应受到礼遇。”

    

    他转头对着衙役道:“再找两个懂医术的大夫来,好好给吕公子看看伤,另外,把客房收拾得暖和些,多备些炭火和伤药。”

    

    “是,小人这就去办!”衙役领命而去。

    

    张嬷嬷和几个老仆也纷纷表示,愿意留下来照顾吕广,海铮便让他们留下了。

    

    事情似乎就这样告一段落。

    

    失踪半年的功臣平安归来,虽然历经磨难,却也算是个圆满的结局。

    

    海铮和苏恬又安慰了吕广几句,便带着怀朔等人离开了客房。

    

    走在府衙的回廊上,寒风依旧凛冽。

    

    苏恬看向海铮:“看来是我多虑了,这吕广,应该是真的。”

    

    海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怀朔注意到他的神色,轻声问道:“海老头,有什么不对劲吗?”

    

    海铮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说不好。”

    

    “他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符印是真的,老仆和亲兵也都认得出他。”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怀朔:“你觉得呢?”

    

    怀朔回想了一下刚才见到的吕广,那张苍白的脸,那道狰狞的疤痕,还有那双看似平静,却总带着一丝躲闪的眼睛。

    

    “不好说。”怀朔实事求是地说道,“不过,他身上的伤是真的,那半年的经历,也不像是编出来的。”

    

    苏晴也道:“或许是我们太多心了,毕竟他刚从胡地回来,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海铮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不管怎么说,先让他养伤,派人多留意着点,总归没错。”

    

    苏恬点头:“我会让人盯着的。”

    

    一行人走出府衙,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怀朔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总觉得,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那个从胡地归来的“故人之子”,真的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只是个历经磨难的幸存者吗?

    

    他想起吕广那双躲闪的眼睛,还有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总觉得那疤痕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将众人的脚印覆盖。

    

    而府衙客房里,吕广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抹弧度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