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云中郡城的西北角,烟火气格外浓重。
这里聚集着七八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火星子飞溅在积雪未消的地面上,烫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炭火混合的味道。
怀朔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比两年前更加挺拔,眉宇间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沉稳,正迈步朝着最里面那家铁匠铺走去。
海铮跟在他身边,依旧是那件灰色长袍,只是头发又白了些,精神头却依旧矍铄,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咔哒作响。
“我说你这小子,放着郡守府的好茶不喝,非得大冷天跑来看一把破刀。”海铮咂咂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难不成那铁块子比我这百年普洱还金贵?”
怀朔斜睨他一眼:“海老头,这你就不懂了。”
“兵器对修行者来说,堪比第二生命,尤其是一把趁手的好刀,能让战力凭空涨三成。”
海铮翻了个白眼:“吹吧你就。”
“我看你就是跟那姓李的铁匠投缘,人家夸你两句‘怀千户刀法卓绝’,你就把寻来的玄铁都给他了。”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铁匠铺门口。
铺子门楣上挂着块黑木牌匾,上面刻着“李记铁铺”四个大字,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黑,却透着一股朴实的力道。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巨响,伴随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息,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在嘶吼。
怀朔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热浪夹杂着铁腥味扑面而来。
铺子不算大,靠墙摆着一排排打好的农具和兵器,锄头、镰刀、菜刀、短剑……种类齐全,寒光闪闪,显然都是用心打造的精品。
铺子中央的火炉烧得正旺,通红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滚烫。
一个中年汉子正站在铁砧前,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肌肉线条不算夸张,甚至看起来有些瘦弱,但每一次挥锤,都带着千钧之力。
他约莫四十多岁,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年轻时被火星烫伤的,此刻正眯着眼,盯着铁砧上那块通红的铁块,眼神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铛!铛!铛!”
铁锤落下,精准地砸在铁块边缘,火星子“噼啪”溅起,落在他手臂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此人正是李铁匠,云中郡出了名的能工巧匠,别看他身形瘦削,打起铁来却毫不含糊,而且出品的武器质量相当好,不仅耐用,还格外趁手,连军中将士都常来他这里定制兵器。
听到动静,李铁匠手下的动作没停,只是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稍等,马上就好!”
海铮找了个离火炉远点的木凳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凉茶,咂了一口:“老李这手艺,越发精进了。”
怀朔也站在一旁,看着李铁匠挥锤的动作,眼神里带着欣赏。
他前几日正好在城外一处古战场遗迹,寻到一块上好的玄铁,通体乌黑,质地坚硬,还隐隐透着一丝寒气,是打造兵器的绝佳材料,于是便委托李铁匠,一定要给自己打造一把好刀。
“我说怀小子,”海铮喝着茶,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怀朔,“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干嘛非得用刀?”
“你看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腰悬长剑,白衣胜雪,打起来潇洒飘逸,多有格调。”
他说着,还比划了个挥剑的姿势,可惜动作僵硬,活像个耍锄头的老农。
怀朔白了他一眼,语气嫌弃:“格调能当饭吃?”
“我用刀用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换剑还得重新熟悉招式,麻烦。”
再说了,长刀劈砍起来多痛快,哪像长剑那般讲究什么剑意、剑心,累得慌。
海铮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故作深沉:“你懂什么。”
“刀主杀伐,剑主灵动,当今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十有八九都是用剑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看着怀朔,眼中带着几分赞许,“正因为用刀的少,你若是能把刀法练到极致,说不定真能凭借刀法,在这大晋江湖闯出一席之地。”
怀朔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闯出一席之地算什么。”
“我要用这把长刀,登顶巅峰,让那些用剑的家伙,都得仰着头看我。”
这话够狂,却从怀朔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觉得可信。
海铮被他逗笑了,摇摇头:“口气不小。”
“行,既然你这么有野心,那我就给你科普科普,当今江湖上的用剑高手,让你知道知道山外有山。”
怀朔眼睛一亮,正了正神色:“愿闻其详。”
他虽然修为提升得快,但一直在北境,对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了解不多。
“用剑高手,首推大晋齐王司马越。”海铮放下茶杯,语气凝重了些,“此人是当今陛下的叔父,辈分高,修为更深不可测,已是天墟巅峰境界,曾一剑劈开过百米宽的峡谷,堪称陆地神仙。”
怀朔点点头,齐王司马越的名号,他倒是听过。
“其次,便是酒诗剑阁首席掌剑使长孙空。”海铮继续说道,“酒诗剑阁乃是江湖第一剑道宗门,长孙空作为首席掌剑使,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同样是天墟巅峰境界,他的‘醉卧流云剑’,剑势飘逸,变幻莫测,据说没人能看清他的剑招。”
“这两人,算是当今用剑者的天花板了。”
海铮顿了顿,又道:“除了这二人,江南苏家家主苏弄虚,一手‘烟雨剑法’,能引动水汽成剑,杀人于无形;齐州稷下学院首座孟远,精通儒家剑道,以理御剑,中正平和,却威力无穷;还有北疆剑圣李臻……”
说到李臻,海铮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此人天赋异禀,归墟境界便能与天墟境的高手战至不分上下,一手‘破妄剑’,专破各种花哨招式,当年在北疆,不知多少胡族高手死在他剑下。”
怀朔听后问道:“那这位李剑圣现在还在北疆吗?他要是路过云中郡,我高低要讨教一番”
海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来可惜,十年前,北疆剑圣李臻突然就消失于江湖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传闻说他在与胡族第一勇士决战时,同归于尽了;也有说他看破红尘,隐居山林了;甚至还有说他被仇家追杀,早已身亡……但都没有确凿证据,至今没有音讯。”
怀朔也有些惋惜,这样的剑道奇才,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这些都是成名多年的高手,而且年纪都大了。”怀朔想了想,又问道,“那些年轻一代的,有没有厉害的用剑高手?”
海铮笑了:“你这小子,还知道关心同辈?”
他捋了捋胡须,掰着手指头数道:“当然有,当今陛下的二皇子司马琦,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就已经是绝尘上品的境界了;酒诗剑阁的剑子独孤宇云,比司马琦还小两岁,一手逍遥神剑出神入化,曾一剑挑翻过三个绝尘境的妖物;还有川蜀的剑道奇才乐无异,自创‘通玄剑法’,剑路诡谲,让人防不胜防。”
“此三人,乃是当今剑中年轻一辈的翘首,风头正劲。”
怀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看来这大晋江湖,真是藏龙卧虎。
就在这时,李铁匠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铁砧上的长刀放进旁边的冷水桶里。
“滋啦——”
一股白汽冲天而起,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整个铺子都弥漫着水汽。
等水汽散去,李铁匠拿起水桶里的长刀,用一块细软的麻布擦了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朝着怀朔走来。
那是一把长刀,长约五尺,通体乌黑,正是用怀朔寻来的玄铁打造而成,刀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刀刃处寒光闪闪,仿佛能斩断空气。
“怀千户,幸不辱命。”李铁匠将长刀递给怀朔,笑道,“已经打好了,你试试手感。”
怀朔接过长刀,入手微凉,重量刚刚好,仿佛与自己的手臂融为了一体。
他轻轻挥了挥,刀风呼啸,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将旁边木桌上的一片木屑精准地劈成了两半。
“好刀!”怀朔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李铁匠,这手艺,绝了!”
李铁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怀千户喜欢就好。”
海铮也凑了过来,打量着那把长刀,啧啧称奇:“这玄铁果然不凡,配上老李的手艺,简直是神兵利器啊。”
他看向怀朔,挤了挤眼睛:“有了这把刀,登顶巅峰的底气,更足了?”
怀朔掂了掂长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自然。”
窗外的阳光透过积雪,洒进铁匠铺,照在那把乌黑的长刀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海铮建议道;“既然如此,给你这新的伙伴起个名字吧。”
怀朔思索片刻,而后看向落下的夕阳:“焚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