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云中郡北城,一处废弃的货栈角落。
残雪在墙角堆积,冻结成坚硬的冰壳,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泣。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货栈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火光,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货栈门口,身形挺拔,即使笼罩在夜色中,也能看出身上那股军旅生涯磨砺出的硬朗气息。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抬脚走进货栈。
货栈内部堆满了腐朽的木箱,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霉味,让人忍不住皱眉。
“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将整个云中郡的城防图都交给你们了。”黑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我夫人呢?”
话音刚落,货栈深处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像是几块冰碴在摩擦。
“呵呵呵。”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从木箱后面转出来,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
“不要着急嘛,将军。”黑衣人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非人的沙哑,仿佛喉咙里卡着沙子,“我们的计划还没有完成,所以贵夫人,还是在我们可汗处做客的好。”
“做客?”黑影猛地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戾气,“你们这是言而无信!”
“为了救你们这次的蠢货统帅,我连那具‘赤钢傀’都用掉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不甘,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现在他们查不出来,可等这次结束,只要他们稍微追查傀儡的来历,很快就会知道是我的!”
那具“赤钢傀”是他当年跟随云中郡商队路过漠北时,救下一名漠北氏族族长后,那族长为了感谢他,将这具傀儡赠与他的,据说是用上古赤钢混合异兽骸骨打造,耗费了数十名符文师十年心血才完成,本是他留着保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可这次为了保住赤蛮屠各,他不得不提前暴露这张底牌。
黑衣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愤怒,依旧慢悠悠地说道:“将军稍安勿躁。”
“这次结束,他们不会有机会把你挖出来了。”
“毕竟,他们马上都将会成为朔风猎枭大人的养料。”
朔风猎枭?
黑影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是胡族传说中的存在,据说已经活了百年,修为深不可测,被称为胡人第一高手。
十年前,漠北剑圣李臻前去挑战他,那一战的结果谁都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一战后,李臻失踪,而朔风猎枭则宣布在漠北的冰原深处闭关,十年没有踏出一步,没想到这次竟然也来了。
黑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猎枭大人已经出关,云中郡,不过是他出关的第一份祭品罢了。”
黑影沉默了。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阿依娜还在对方手中,他的把柄也被牢牢攥住,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我就再相信你们一次。”黑影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扔给黑衣人,“这是你们要的怀朔的具体资料。”
“官面文书上的,还有一些是我跟齐州、中山郡几个同僚那里打听到的,应该能满足你们的需求。”
黑衣人伸手接住密信,指尖划过信封上的火漆,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量了一下信件的厚度,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吕将军办事,果然稳妥。”
黑影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姓氏,但很快便恢复平静,只是语气更加冰冷:“东西已经给你们了,希望你们遵守承诺。”
黑衣人这才慢条斯理地拆开密信,借着货栈深处那点微弱的火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信纸上面,详细记录着怀朔的出身、履历、修为境界,甚至连他何时加入巡夜司、斩杀过哪些妖物、使用的功法特性都写得清清楚楚。
“脱凡境时便可以逆斩云深的妖人……”
“凭借一身火法焚尽浮光境的树妖……”
“有传言,天墟境界的前朝穆王之死也跟他有些关系……”
黑衣人一边看,一边低声念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还真是个少年英才啊。”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将信纸凑到火上点燃,看着纸灰在风中飘散,“脱凡境的时候就可以越级逆斩,现在更是有几头云深境的大妖折在了他手上,而他仅仅只有超凡上品境界。”
“再过一段时间,他怕是草原的心腹大患。”
黑衣人转头看向黑影,兜帽下的目光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正好趁着这次,一并解决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吕将军,这次多谢你了。”
“说实话,你比你父亲要识时务多了,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货栈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货栈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货栈里只剩下那个黑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拳头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对话而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
一缕皎洁的月光从货栈的破洞探进来,恰好照亮了黑影的脸庞。
棱角分明的轮廓,左眼眉骨处那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如今担任云中郡城防校尉的——吕广。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一种扭曲的挣扎与阴狠。
“父亲……”吕广喃喃自语,眼神复杂,“不是我识时务,而是这世道,已经容不下我了……”
当年他回到云中郡,看似是荣归故里,实际上那时的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了。
“等我救回阿依娜,拿到他们承诺的兵权,一定会让吕家重振旗鼓……”
吕广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是背叛家国,哪怕是与虎谋皮。
他转身走出货栈,身影很快便融入北城的夜色中,只留下那堆还在燃烧的纸灰,在寒风中打着旋,最终彻底熄灭,归于尘土。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货栈外的街角,一道更隐蔽的黑影悄然出现,目送着吕广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随即也消失在夜色里。
云中郡的夜,依旧寒冷。
但比寒风更冷的,是人心深处的阴谋与背叛。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