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堂门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尊石刻的灯柱分立两侧,柱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顶端的油灯虽未点燃,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海铮与怀朔刚走到门口,便被两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弟子拦住。
弟子们面容清秀,神色肃穆,腰间系着一根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曦”字。
“二位请留步。”左侧的弟子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曦堂乃我教圣地,非信徒者,不可擅入。”
海铮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海铮,新任大理郡郡守。”
“身边这位是怀朔,大理郡巡夜司千户。”
“我二人路过会川,听闻曦堂之事,特来拜访贵教大曦师,还请通报一声。”
两位弟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虽僻处边境,却也知道郡守与千户的分量,尤其是在这无主的会川郡,朝廷命官的到来,本身就带着特殊的意义。
“原来是海大人与怀千户,失敬失敬。”右侧的弟子连忙拱手致歉,“二位稍候,我这就进去通报。”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入曦堂深处,留下另一位弟子守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却不再阻拦。
海铮与怀朔站在门外,目光扫过曦堂的建筑。
与想象中的富丽堂皇不同,整个曦堂的院落都是由普通的青砖砌成,屋顶的瓦片甚至有些褪色,几株不知名的绿植爬满了院墙,透着一股朴素的生机。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银装饰,甚至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有,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宅院相比,还要简单几分。
怀朔低声道:“看起来,倒真不像敛财的邪教。”
海铮微微点头,心中的疑虑又深了几分。
片刻后,通报的弟子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二位大人,大曦师有请。”
说罢,他侧身引路,将海铮与怀朔带入曦堂。
穿过前院,院内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下摆放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身着白袍的信徒正坐在那里抄写着什么,看到两人走过,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忙碌,神情专注。
整个院落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海铮留意到,抄写完的纸张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内容似乎是一些劝人向善的短句。
“这边请。”弟子引着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小,只有几间并排的平房,墙面是简单的白灰涂抹,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
中央的那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匾额,上面写着“静心堂”三个字,笔力沉稳,透着一股淡泊之意。
弟子停下脚步,对着平房躬身道:“师父,海大人与怀千户到了。”
“请他们进来吧。”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弟子推开房门,对着海铮与怀朔做了个“请”的手势。
海铮与怀朔对视一眼,迈步走入屋内。
屋内的陈设比外面更加简单。
一张陈旧的木桌,几把普通的木椅,墙角放着一个装满书籍的书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光斑。
木桌后,一位老者正盘膝而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身形清瘦,却坐得笔直。
虽说是老者,须发却皆是乌黑,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尤其是那双眼睛,睁开时如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看到海铮与怀朔进来,老者缓缓起身,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韵味。
他对着两人微微躬身,语气平和:“老夫张衍,见过两位大人。”
“老丈客气了。”海铮与怀朔连忙拱手回礼,“我二人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张衍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重新坐回木桌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二位不必多礼。”张衍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想必,二位是为了曦堂之事而来吧。”
海铮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开门见山道:“不错。”
“曦堂在会川郡代行郡守职权十五年,此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有越俎代庖之嫌,朝廷对此,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语气坦诚,没有拐弯抹角。
张衍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眼中带着一丝无奈:“海大人说的是。”
“其实老夫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当年上一任郡守去世,老夫本以为朝廷很快就会派新郡守来,届时我等便交还职权,潜心侍奉神明,也算完成了守护会川的使命。”
“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了些,“这些年,西南边境不宁,战乱频发,涌入会川的流民越来越多。”
“这些人流离失所,大多带着伤,或是拖家带口,缺衣少食。”
“若是我等此时退出,官府无人主事,流民无人安置,整个会川郡,转瞬就会变成一个火药桶,轻则饿殍遍野,重则民变四起。”
“无奈之下,我等才成立了曦堂,暂时处理民政,安抚百姓,只求能让这方土地安稳一些。”
海铮沉默了。
他曾任户部左侍郎,深知流民安置的难度,尤其是在这种无主之地,一旦处置不当,确实容易引发大乱。
张衍的话,合情合理,透着一股被逼无奈的坦诚。
“老丈此举,确实是为了百姓。”海铮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是在下唐突了。”
张衍摆了摆手:“海大人言重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我等越权行事,本就不合规矩,被质疑也是应当。”
他看着海铮,眼中带着一丝期盼:“老夫听闻海大人即将赴任大理郡,不知能否请二位在会川多留几日?”
“一来,让二位看看会川的风土人情;二来,也想请海大人到任后,可以向朝廷进言,早日派遣一位清正廉明的郡守来会川,主持大局。”
“我等信徒,终究只是信徒,代行职权非我所愿,能有朝廷官员主持政务,才是会川百姓之福。”
海铮看着张衍真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郑重地点头:“好。”
“我二人便在会川留几日。”
“至于向朝廷进言之事,老丈放心,只要会川真如老丈所说,我定会如实上奏,请求朝廷尽快派遣郡守前来。”
张衍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海铮深深一揖:“如此,老夫便代会川百姓,谢过海大人了。”
阳光透过小窗,照在他素色的长袍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海铮与怀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看来,这会川郡的秘密,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要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