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了会川郡。
曦堂后院的静心堂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张衍依旧盘腿坐在木桌后,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批文,都是从会川各县传上来的。
他手持一支狼毫笔,时而在批文上圈点,时而停下笔,眉头微蹙,显然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
良久,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会川各地的气氛,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这种不稳定,并非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源于内部的暗流。
十年前,他力排众议,将会川所有的土地都纳入曦堂统一管辖,按人口分配,鼓励开垦荒田。
那时的会川,经历过妖魔入侵的洗劫,十室九空,大片土地荒芜,百姓缺衣少食。
这个决定虽然触动了一些旧乡绅的利益,却让绝大多数流民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土地的问题也因此得到了彻底解决。
这十年,会川能安稳度日,粮食自给自足,靠的正是这个根基。
可最近一个月,各地却陆续传来消息。
一批自称是“十五年前亲历者”的人,突然冒了出来。
他们游走于乡镇集市,逢人便说当年的妖魔入侵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他们说,张衍才是罪魁祸首,是他引来的妖魔,杀了郡守与巡夜使,又用邪术制造了“白光神迹”,骗取百姓的信任,目的就是为了掌控会川。
这些谣言荒诞不经,却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
起初,百姓大多不信,甚至会将这些造谣者赶走。
可说的人多了,听的人久了,难免有人开始动摇,尤其是那些近年来才迁来会川的流民,对当年的事本就一知半解,更容易被蛊惑。
“只希望……能再坚持一会儿。”张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是他不知道,危险,已经在悄然逼近。
曦堂前院的角落里,两个守门的白袍弟子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他们白日里值守,夜里本应换班,却因近日事多,一时困倦,便想着偷懒眯一会儿。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外翻跃而入,落地时悄无声息。
黑影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拔掉瓶塞,一股淡青色的烟雾悄然弥漫开来,飘向那两个打盹的弟子。
不过片刻,两个弟子的头便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显然是被迷晕了过去。
黑影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身形一闪,便穿过前院,朝着后院的静心堂走去。
月光透过云层,偶尔洒下一缕,照亮黑影佝偻的身形,正是白日里见过的王二柱。
他离静心堂的房门,只剩下一步之遥。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突兀。
张衍眉头微蹙,以为是哪个弟子有急事禀报,头也没抬地说道:“不是说了,夜里不要来打扰我吗?”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而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大曦师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张衍这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
他放下手中的批文,缓缓站起身,目光警惕地盯着房门:“你是谁?”
吱呀一声。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在暗探送来的人像画上见过,正是昨日向海铮与怀朔提供信息的王二柱。
只是此刻的他,与画里那个拘谨惶恐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了丝毫怯懦,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贪婪而怨毒的光芒。
张衍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是……王二柱?”
王二柱没有回答,只是笑了起来。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那牙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根本不似人类所有。
张衍看到这一口尖牙,瞳孔骤然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失声说道:“你们……不是十五年前就被……”
话未说完,便被王二柱尖锐的笑声打断。
“被什么?被那道神迹彻底泯灭了?”王二柱一步步向张衍走来,每走一步,他的身形便微微扭曲一下,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那是因为老子命大,跑得快,才没跟那些蠢货一起送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带着浓浓的恨意:“十五年了!老子忍了十五年!看着你用那些骗人的把戏,当这会川的土皇帝,看着百姓把你捧成神明!”
“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有当年的神迹吗?”
王二柱停下脚步,与张衍相距不过丈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没有了吧?那所谓的神迹,只能用一次吧!”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张衍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王二柱,心中终于明白了。
十五年前的妖魔入侵,并非结束。
那些怪物,根本没有被彻底消灭。
它们中的一部分,像王二柱这样,伪装成了人类,潜伏在会川,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而最近的谣言,恐怕也是他们在背后捣鬼,目的就是为了动摇会川的根基,让他孤立无援。
“原来是这样……”张衍缓缓站直了身体,眼中的忧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倒是小看了你们的隐忍。”
王二柱狞笑道:“现在知道,太晚了!”
他猛地向前一扑,身形在扑出的瞬间暴涨,皮肤裂开,露出下面墨绿色的鳞片,双手化作锋利的利爪,带着腥风,抓向张衍的头颅。
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个高大狰狞,一个挺拔从容。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