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翊坐在公案对面的木凳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十五颗佛珠,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乃碧浪郡人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
“父亲原是县里的教谕,一生清贫,却极好读书,可惜在我十岁那年染了急病,撒手人寰。”
“是母亲一手将我拉扯长大,靠着替人缝补浆洗,供我念书,盼着我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说到母亲,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十五岁那年,我侥幸过了童试,成了秀才,母亲高兴得一夜没合眼,逢人便说她的儿子有出息。”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云州府参加会试,却名落孙山。”
“今年,我重整旗鼓,打算再去云州府试一试。”
怀朔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宁翊顿了顿,继续说道:“半个月前,我从家里出发,一路向西,打算先经过大理郡,再转道去云州府。”
“走到断湖附近时,天色已晚,恰好看到湖中央的白叶寺,便想着在那里借宿一晚。”
“那寺庙虽已荒废,却还能遮风挡雨,我便收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殿,暂时住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怀朔,补充道:“后来我才听说,白叶寺原是大理郡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只是不知为何,十几年前的一个夜里,突然就荒寂了,和尚们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座空寺。”
怀朔挑了挑眉:“接着说。”
“就在我住进白叶寺的第一个晚上,大概三更天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宁翊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回忆的恍惚,“我当时吓了一跳,荒寺深夜,怎么会有人敲门?”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浅绿罗裙,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说是大理郡一户乡绅的女儿,名叫楚依,因为赶路晚了,错过了客栈,想在寺里借宿一晚。”
“这就是我与小依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仿佛想起了当时的心动。
怀朔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哥,大晚上的,荒无人烟的破庙里,突然跑来一个单身女子要留宿,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你确定站在门外的是女子,不是女鬼?”
宁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反驳道:“胡说!小依怎么会是鬼?”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还给我带了自家做的糕点,味道可好了,怎么可能是鬼?”
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怀朔无奈地摆了摆手:“得得得,算我说错了,你接着说,那串佛珠是怎么回事?”
提到佛珠,宁翊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十五颗圆润的佛珠,正是之前散落在桥面上,没被妖树卷走的那些。
“这佛珠,是我在留宿的房间里找到的。”他指着其中一颗沾着些许泥土的佛珠,“大概一周之前,我收拾房间时,无意间发现墙角的砖块有些松动,撬开一看,里面有个暗格,这串佛珠就放在暗格里,用一块红布包着。”
“当时我觉得这佛珠看起来有些年头,便收了起来,想着或许能值些钱,补贴路上的盘缠。”
怀朔拿起一颗佛珠,放在鼻尖闻了闻,上面除了淡淡的檀香味,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与宁翊头顶的黑气同源。
“拿到佛珠之后呢?”他追问。
宁翊的眼神黯淡下来:“拿到佛珠的第二天,我就再也没见过小依了。”
“我在寺里找了整整一天,喊她的名字,却没人应答,她住过的那间偏殿,也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怀朔突然想起一事,插话道:“等等,你不是要去云州府赶考吗?怎么在白叶寺住了这么久?会试的日子快到了吧?”
宁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时间还早,离会试还有一个多月呢。”
“而且……我看白叶寺的风景极好,断湖的晨雾,湖心的落日,都很入画,便想着多留几天,画几幅画,这期间,小依每天都会来给我送些吃食,陪我说说话……”
“打住吧。”怀朔赶紧抬手打断他,“说说这佛珠到底有什么诡异之处。”
宁翊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这佛珠确实很诡异。”
“自从拿到它,我脑子里就一直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却又听不清在说什么,尤其是到了夜里,那声音就更清晰,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觉。”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住在白叶寺的这段时间里,也遇到过其他留宿的人,有行商的,有赶路的,甚至还有一个游方的道士。”
“可奇怪的是,那些人第二天就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的行李,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在寺里找遍了,都没找到踪迹。”
怀朔的眉头渐渐皱起,这白叶寺果然有问题。
“后来,我实在觉得不对劲,就想离开,恰好遇到了路过的颜大侠,是他说这地方邪气重,让我赶紧走,他还说,那消失的人恐怕是遭了毒手。”
“我和颜大侠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谁知第二天我起床时,床边竟然放着一支银钗。”
“那是我前几天给小依买的,她说她很喜欢,我便送给了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床边?”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小依在它手里,让我拿着佛珠,去之前那个荒废的院落找它,用佛珠换小依。”
“剩下的事情,怀千户就都知道了。”
宁翊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却依旧充满了担忧,紧紧盯着手中的佛珠。
怀朔听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很无辜”的书生,实在忍不住吐槽:“难怪你考不上功名。”
“就你这脑子,能考上才有鬼了!”
“大晚上见陌生女子不设防,发现诡异不报官府,拿到邪物不扔掉,人家让你送佛珠你就送,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巡夜司太清闲?”
一连串的质问,让宁翊的脸又红了,这次却不是愤怒,而是羞愧,他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只是想救小依……”
怀朔看着他这副样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