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南音走出船长室还不到十分钟。
走廊里的警报声炸开来，不是平时那种两声短促的提示，是持续的，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根本停不下来。
甲板上，晨练的女孩们已经全停下来了。
海面上有旋涡，不大，但螺旋状的水纹从中心往外扩，速度快得不像正常水流。
浪声也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水底，把浪从下面往上顶。
边澄已经在船舷边了，手搭在武器上，往水面看了两秒，转过来。
“水下有东西在动，视线穿不进去，看不清楚。”
“全船戒备，后勤组和非战斗人员撤回舱内，现在走。”
甲板上的人开始分流，有条不紊，比最开始快多了。
李辉把探测范围拉到最大，水下那个标记的位置、移动方向、上升轨迹，全在往面板上送数据。
右下角刷出一行字——
【警告：检测到范围型精神异常源，靠近目标将导致侵蚀强度倍增。当前受影响人数：3/140。】
三个人。
那个东西还没出水。
李辉抬头往右舷看，三个女孩，其中一个已经坐到了地板上，两只手撑着甲板，头发散开来遮住了整张脸。
另外两个站着，但站的姿势不对，呆，手臂垂着，眼睛睁着，视线落在空处。
“亦舒。”他往那边走，喊了一声。
姜亦舒跑上来的时候惯性还没收住，头发散着，脚还没站稳，手已经贴过去了，翻开眼皮，检查瞳孔，几秒之后直起身。
“精神侵蚀，三个，最重的那个已经开始有幻觉了。”
“带她们撤舱，脱离覆盖范围，症状能压住吗？”
“能压，治不了根，等它离开才能彻底好。”
“先撤。”
姜亦舒扶起坐倒的那个，朝旁边喊了人来帮，三个人一起往舱里走。
走到舱门口，她回头，在一堆正在运转的背影里找到了李辉的位置，看了两秒，进了舱里。
---
索菲亚的荆棘藤蔓已经顺着船身往水面延伸，最远的末梢触到了海面。
李辉走过去。“左舷收三成，留出通道。”
藤蔓往回收，左舷露出一条窄道。
伊芙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压低声音。“精神侵蚀覆盖半径算出来了吗？”
“大概二十米开始发效，十五米以内，圣光庇护顶不住。”
伊芙手里握紧了武器，没再多说，退到了安全线后面一步。
“艾丽丝。”
艾丽丝把站位往中后段调，掌心的光往外推，白色光幕从她的位置铺开，覆盖大半个甲板。
被圣光罩到的区域，那种压迫感轻了一截，刚才还在发呆的两个人眨了眨眼，手臂有了反应。
但面板上的数字从3变成了9。
又多了六个。
李辉收起面板，转头找施南音。
施南音站在右侧，手里攥着驯兽契约，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南音。”
她没回头。
“使用条件，生命值30%以下，精神混乱或虚弱，贴近一米以内。”她把那几行字背出来，声音很平，“我知道怎么用。”
“知道就行。”
“但——”施南音低头看了一眼攥着契约的那只手，指尖有轻微的颤，不是害怕，是精神侵蚀渗进来的那种，脑子里有细碎的嗡鸣，头有点轻。
她把那只手攥得更紧，把那种轻飘的感觉往下压了压。
“现在靠不过去。”
话音刚落，海面上那片旋涡骤然往外扩，水纹炸开，整片海面开始往两侧分。
面板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了13。
艾丽丝喊了一声：“强度提升了，往后退！”
甲板上的人往中段收，有人退得慢，被边澄一把拉住，拽到安全线以内。
李辉站在最靠前的位置，往下看。
水面以下，有光。
幽幽的，蓝色带一点绿，从深处往上漫，越来越亮。
整片海面往两侧撕开，水柱往外喷，甲板前排的人全被水浪打了一身，有人踉跄，边澄单脚踩住甲板的卡槽，一只手抓住旁边的女孩，撑住。
深蓝色，表面密集的菱形纹理，每一块甲片比成年人的胸腔还宽，水从甲缝里往外流，哗哗的。
背部隆起，低低地贴着水面，还有大半身体在水下。
伊芙第一个出手，破甲圣印从手背弹出，贴上甲壳，金色光往裂缝里渗。
“防御太厚，”伊芙往后退半步，手里圣印的光暗了一档，“甲壳硬，水下打折扣，得等它上来。”
边澄已经冲上去了，钢拳套对准那块甲壳打了两拳，打在上面的声音沉，但回弹也重，手腕吃力，退了半步。
“没用，”她声音平，“它大半身子还在水里，比甲板上快多了。”
李辉站在船舷边缘，往下看。
那个东西的战斗空间在水下，伊芙和边澄打在壳上等于白打，唯一的办法是把它逼出来。
或者下去。
他把外衣脱了，丢在甲板上。
“船长！”
伊芙的声音在他背后炸开，他已经翻上船舷了。
水面迎面砸上来，整个人没入的瞬间，四面都是压力。
水下比甲板冷，温度骤降，视野从岸上的灰蓝变成水下的幽暗绿。
但那个东西的光很好找，蓝绿色，在水下比甲板上亮，把周边的绿全压下去了。
精神侵蚀的强度在水下比甲板上高了不止一倍。
李辉一点没有受到影响，他游过去，贴上去，找到那个东西甲壳最薄的侧腹部，往上推，整个人的重量挂上去，把它的重心往外顶。
怪物的反应很快，转身，尾鳍扫过来，带出一道水流，力道大，李辉侧身避开，借着它转向的力道往上蹭，推了它侧腹一截。
水下打架不能硬顶，要借力。
他绕到它背侧，抓住甲壳缝隙，往上拉，死死压着，不让它往深处钻。
怪物挣扎，腹鳍全张开，往深处扑。
水面上，索菲亚把藤蔓从右侧甩下去，缠住那个东西露出水面的背部，往上拉，两边同时发力。
怪物被夹住了，挣扎的弧度开始失控，往上浮的速度在加快。
那个东西从水里抬起来，背部高出船舷有三米，深蓝色甲壳在晨光里泛幽光，甲片缝隙里的水一条一条往下淌。
头部是宽扁的圆弧形，两侧各一个眼窝，里面有东西在燃烧，幽绿色，像两块压在水底的烛火，它扫了一圈甲板。
精神侵蚀强度，在那一刻翻了一倍。
艾丽丝的圣光庇护颤了颤，光幕薄了一截，往外推的力道明显减弱。
“撑住！”
索菲亚的荆棘藤蔓绷直了，然后“啪”的一声直接断开！
那声断裂的声音很脆，清清楚楚。
两条主干藤蔓从中间崩开，断口整齐，是被重量直接坠断的，不是撕裂。
索菲亚往后踉跄一步，手臂反震力传上来，咬住牙，没出声，重新站稳，把剩余的藤蔓往回收。
甲板上，有人在颤。
原地颤，不是冷，两只手攥着武器，武器在抖，人跟着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面板右下角：【受影响人数：21/140。】
“艾丽丝，还能撑吗？”边澄往她那边看过去。
艾丽丝没回话，但圣光光幕硬往外推了一截，脸已经白了，手背上的筋都撑起来了。
“还能撑，”她挤出来几个字，“不是没有上限。”
施南音靠着一根固定绳索站着，右手扶着绳索，左手攥着那张驯兽契约，脚踩稳了甲板，硬撑着。
头往右偏了一下，被她用力扳回来，眼前的重影闪了两秒，消掉。
一米以内。
那个东西两层楼高，大半个身子还在水下，伤口在水面以下，她看不见血量，不知道有没有低于30%。
契约在掌心里烫着。
伊芙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还不行吗。”
施南音往水面看了一眼，那片幽光在水下还在移动。
“得等他把它逼到一定程度，”她攥紧了契约，“等它弱下来，我有一次机会。”
“如果只有一次，就不能浪费。”
“对，”施南音停了一下，把契约攥进掌心，脚往前挪了半步，“所以我得近一点。”
伊芙侧头看她。
施南音的脸还是白的，脚下站得不算稳，但她的视线从那个东西的背部往下移，往水面移，往水面下移，往那片幽光的位置移——
往还没浮上来的李辉的方向移。
水面上，幽光的移动幅度比刚才大了一截。
那个东西开始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