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震先的动作确实快。
接到命令的当天夜里,他就带着第三团的先头部队出发了。一千二百多人,在崎岖的山路上急行军,一夜之间奔出八十多里。
第二天傍晚,已经抵达察哈尔和热河交界的预定地点。
“团长,”身边的警卫员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你说西北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韩震先看了他一眼:“急什么?该到的时候自然到。”
警卫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韩震先没说的是,他心里也急。部队缺粮缺衣,战士们冻得直打哆嗦,这批物资就是救命的东西。早一天到,少死几个人;晚一天到,多受一份罪。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团长,他稳住了,部队才能稳住。
天快黑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
韩震先举起望远镜,看见一支队伍正沿着山道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一面红旗,红旗后面是黑压压的队伍,驮着物资的骡马拉成一条长龙。
队伍行进得很快,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部队。
“来了!”警卫员兴奋地喊了一声。
韩震先放下望远镜,翻身上马,朝山谷口迎去。
两支队伍在山谷口相遇。
韩震先勒住马,看着对面那个骑在马上的中年人。
那人三十五六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是整整一个团的战士,一个个精神抖擞,虽然长途跋涉,但士气高昂。
“陈团长!”韩震先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陈述康也下了马,笑着迎上来:“韩震先!好久不见!”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使劲摇了摇。
韩震先道:“一路辛苦!物资都带齐了?”
陈述康点点头:“齐了。炒面十万斤,棉衣一万二千套,药品八箱。一路过来,绥远的付军长还给加了五百头牛羊,说是慰劳热河抗日的兄弟们。”
韩震先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同志们正缺肉呢!”
他朝身后一挥手:“同志们!把这些物资都运回去!”
战士们应了一声,就要上前。
“等等!”陈述康伸手拦住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韩震先一愣:“怎么了?”
陈述康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不走了。”
韩震先没听清:“什么?”
“我说,”陈述康一字一顿,“我不走了。我也要留在热河打鬼子。”
韩震先愣住了。
他盯着陈述康看了半天,像看一个疯子:“你胡说什么?你是护送部队的团长,物资送到了,你得回去复命!”
“复什么命?”陈述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人都来了,还回去干什么?”
韩震先急了:“陈团长!你别胡闹!这是中央的命令,你是奉命护送物资,完成任务就得回去!你要是擅自留下来,那是违抗军令!”
陈述康摆摆手,一脸不在乎:“什么违抗军令?我又不是不回去了,我就是想换个地方打鬼子。西北那边现在稳了,青马被打残了,宁马不敢动,我在那儿待着也是待着。热河这边多好,天天有仗打,天天能杀鬼子。”
韩震先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你这是耍无赖!”
陈述康笑了:“我就耍无赖了,怎么着?你能把我绑回去?”
韩震先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陈述康是谁。
长征路上的老红军,打过湘江,渡过大渡河,翻过雪山,走过草地。论资历,论战功,比他只高不低。这样的人,他哪敢“绑”?
“你别跟我在这儿胡搅蛮缠。”韩震先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要想留下,自己去跟张司令员说。他要是同意,我没二话;他要是不同意,你得乖乖回去。”
陈述康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走,现在就带我去见张司令员!”
韩震先被他气笑了:“你这人……物资还没交接呢!”
“交接的事儿让他们干。”陈述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带路!”
………………
雾灵山指挥部。
张松溪正盯着地图出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韩震先领着军中活宝陈述康走了进来。
“司令员,”韩震先的脸色有些古怪,“这位是陈述康同志,护送物资的团长。”
张松溪愣了一下,站起身,伸出手:“我当然认识他了,一路辛苦!物资都送到了?”
陈述康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送到了送到了!司令员,终于见到你了!你在热河打的那些仗,我可都听说了!沽源大捷,令公祠伏击,打得漂亮!”
张松溪被他这一通夸得有些莫名其妙,看向韩震先,眼神里带着询问。
韩震先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张松溪只好笑着应道:“你就别装了,来,坐下说话。倒碗水来。”
戴若冰端了两碗水过来。
陈述康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开口就是一句:“司令员,我不走了。”
张松溪刚端起碗,手一顿:“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陈述康把碗往桌上一放,正襟危坐,“我要求留在热河,跟着你打鬼子。”
张松溪看看他,又看看韩震先,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震先在一旁解释:“司令员,他耍无赖。物资送到了不肯回去,非要留下来。我说让他自己来跟你说。”
张松溪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放下碗,看着陈述康:“陈述康同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护送部队的团长,完成任务就得回去复命。擅自留下来,那是违抗军令。”
陈述康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擅自留。”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往桌上一拍:“司令员,你写个电报,就说我能力出众,被你强行留下来了。这样就不是我违抗军令,是你强行留人。”
张松溪愣住了。
韩震先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被这人的“无赖”程度惊到了。
“你……”张松溪哭笑不得,“你这是让我给你背锅?”
陈述康一脸无辜:“怎么能叫背锅呢?这叫成人之美!司令员,你想想,我在西北那边,天天闲着没事干,手都生锈了。热河这边多好,天天有仗打,天天能杀鬼子。我这一身本事,不杀鬼子多可惜!”
张松溪被他气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陈述康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司令员,你就收下我吧!我保证,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打仗的时候,我冲在最前面;休整的时候,我老老实实待着。绝不给你添麻烦!”
张松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人的性格一向如此。长征路上的老红军,战功赫赫,打仗是把好手。
这样的人愿意留下来,对先遣队是好事。但问题是,这是中央派来的人,擅自留下,中央那边怎么交代?
陈述康看出他的犹豫,一拍胸脯:“司令员,你放心,中央那边我来负责。你就写个电报,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就说我赖着不走,你也没办法。”
韩震先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你这人,脸皮真厚。”
陈述康瞪他一眼:“脸皮不厚能打鬼子?”
张松溪被这两人逗笑了。他想了想,终于点了头:“行,我写。”
他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份电报。大意是:陈述康同志护送物资有功,鉴于其本人强烈要求留在热河抗日,且先遣队确实需要这样有经验的军事干部,经研究决定,将其暂时留下,担任……他顿了顿,看向陈述康:“你想当什么?”
陈述康咧嘴一笑:“随便!让我带兵就行!”
张松溪想了想,在纸上添了一句:“拟任命陈述康同志为先遣队副参谋长兼第七团团长,协助苏武和张梓卿同志工作。”
写完,他递给陈述康:“你看看,行不行?”
陈述康接过,看了一遍,脸上笑开了花:“行!太行了!司令员,你够意思!”
他拿起电报,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发报!趁中央还没反应过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张松溪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
天水指挥部。
老人家捏着张松溪发来的电报,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荀波凑过来:“怎么了?”
老人家把电报递给他:“陈述康那小子,果然留下了。”
荀波接过一看,也笑了:“这滑头!我就知道他去了就不会回来。”
老人家点点头:“松溪同志说他是‘强烈要求留下’,我看是他‘死皮赖脸不走’。”
萧瑾在一旁笑道:“不管怎么说,陈述康去了热河,对松溪同志是个助力。那人打仗有一套,经验也丰富,能帮上忙。”
老人家想了想,拿起笔,在电文上批了几个字:“同意。陈述康同志留热河工作。望其服从指挥,再立新功。”
他把批好的电文递给通讯员:“发回去。”
通讯员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陈述康这小子,”他自言自语道,“倒是会挑时候。”
………………
雾灵山。
陈述康收到回电,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拿着电报,一路小跑冲进指挥部:“司令员!中央同意了!同意了!”
张松溪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也笑了。
“行,从现在起,你就是先遣队的副参谋长了。好好干。”
陈述康敬了个礼,腰板挺得笔直:“是!司令员放心,我陈述康这条命,就交给热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