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灵山指挥部里，火盆烧得正旺。
几张长条凳围成一圈，凳子上坐满了人，有的端着茶碗，有的搓着手，有的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张松溪坐在正中间，旁边是苏武、谭成荣、张梓卿。
六个团长——秦燃、黄正湘、韩震先、陈霁川、谢亦笙、周松林——围坐在四周。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正是新来的陈述康，他抱着茶碗，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在屋里转来转去，把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同志们，”张松溪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三件事。第一，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志。”
他朝角落里招招手：“陈述康同志，过来。”
陈述康放下茶碗，站起身，大步走到中间。
他朝众人抱了抱拳，咧嘴一笑：“各位同志，我叫陈述康，以后就是先遣队的副参谋长了。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屋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秦燃开口道：“陈参谋长，你就别装了。谁不认识你？长征路上你那些事儿，我们都听说过。”
陈述康嘿嘿一笑：“听说过就好，省得我自我介绍。”
众人又笑了。
张松溪摆摆手，示意陈述康坐下，继续道：“第二件事，请谭成荣同志介绍一下根据地的情况。”
谭成荣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手绘的地图。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们，咱们现在的根据地，主要集中在雾灵山、茅山这两片山区。方圆两百里左右，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人口大约三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出几个位置：“鬼子封锁得很严。各个进山的路口都有卡子，每个卡子至少一个小队的兵力，配有轻重机枪。山脚下的村子，有一半被鬼子控制，另一半被烧光了。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惨得很。”
屋里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沉重。
谭成荣继续道：“物资方面，棉衣的问题基本解决了。西北送来的那一批，加上咱们自己筹措的，现在每个战士都有一套棉衣，虽然是羊毛的，但比单衣强多了。粮食……”
他顿了顿，“粮食还是紧。炒面还有八万斤，够全队吃二十天。加上付军长送的牛羊，能撑到月底。但往后怎么办，还得想办法。”
张松溪点点头，转向苏武：“苏武同志，介绍一下部队的情况。”
苏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动作利落，说话干脆：“部队方面，第一团到第六团，每个团三千人，满编。第七团是新编的，两千人，由陈述康同志兼任团长。总计野战部队两万二千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杆子帮大队作为地方部队，兵力一千二百人，由戴天理同志指挥。最近有不少新同志加入，都在杆子帮大队接受训练，边训边学，边学边打。”
他看向张松溪：“整个先遣队，能调动的力量，野战部队两万二，地方部队一千二，加上后勤、机关、卫生等人员，总兵力两万五左右。”
张松溪点点头，站起身。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张松溪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同志们，咱们来热河，快两个月了。打了两仗，沽源、令公祠，都打赢了。但赢完之后呢？”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鬼子开始封锁，开始屠村。咱们被困在山里，缺粮缺衣，靠西北的同志们接济才撑过来。这不是办法。”
秦燃忍不住问：“司令员，你的意思是？”
张松溪看着他，一字一顿：“打出去。”
屋里一阵骚动。
黄正湘眼睛亮了：“司令员，你是说主动出击？”
张松溪点点头：“对。不能老让鬼子压着打。他们封锁，咱们就破封锁；他们屠村，咱们就端他们的老窝。得让他们知道，红军不是好惹的。”
他转向张梓卿：“参谋长，你来说说初步的计划。”
张梓卿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指着承德的位置，缓缓道：“根据李康处长的情报，鬼子又往热河调了一个联队过来，现在分别是落合联队和伊藤联队，八千人左右。加上各地的守备队、伪军，总兵力两万往上。咱们要是硬碰硬，吃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承德往东，划过一片区域，最后点在一个位置上。
“山海关。”
众人盯着那个地方，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梓卿继续道：“山海关是东北和热河连接的咽喉。鬼子的后勤补给，从东北运过来，必须经过这里。粮食、弹药、兵员，都从这里过。”
他的手指画了一条线：“咱们绕过承德，穿过这片山区，直插山海关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端掉他的后勤仓库，炸掉他的运输线。落合次郎不是喜欢封锁吗？咱们就让他后方起火，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屋里安静了片刻。
秦燃猛地一拍大腿：“好主意！打他的七寸！”
黄正湘也兴奋起来：“参谋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种招都能想出来？”
张梓卿笑了笑，没说话。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可行，有的说太冒险，有的说兵力怎么分配，有的说退路怎么保证。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哎呀！”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陈述康腾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把和他同坐一条板凳的苏武直接掀翻了。
苏武一屁股坐在地上，茶碗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身。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苏司令！你没事吧？”
“陈述康！你干什么？”
陈述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去扶苏武：“哎呀苏司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武被他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茶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火烧屁股了？”
陈述康顾不上解释，一把拉住张梓卿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参谋长！这一仗，让我去打！让我去！”
张梓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拄着拐杖才站稳：“你急什么？”
陈述康急道：“我能不急吗？我刚来，还没捞着仗打呢！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不让我去，我跟你急！”
张梓卿哭笑不得，看向张松溪。
张松溪摆摆手：“陈述康，你先放开参谋长，坐下说话。”
陈述康这才松开手，但人还站着，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坐下”的架势。
张松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么想打？”
“想！”陈述康斩钉截铁，“做梦都想！司令员，我在西北憋了一年多，手早就痒了。好不容易来热河，再不让我打仗，我这身本事就废了！”
张松溪点点头，转向其他人：“你们怎么看？”
秦燃道：“陈参谋长打仗有一套，让他去，我放心。”
黄正湘也道：“他刚来，正需要立功。这一仗，让他打头阵，合适。”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张松溪沉吟片刻，看向陈述康：“陈述康，我问你，这一仗怎么打？”
陈述康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张口就来：“我带第七团，轻装简行，走小路。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五天之内插到山海关背后。到了之后，先摸清鬼子的仓库位置、兵力部署，然后趁夜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能炸就炸，能烧就烧，完事了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他说得飞快，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就琢磨过的。
张松溪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