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匣村外的制高点上,张松溪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战场。
村西的院落里,周松林的战士们还在拼死抵抗。
鬼子的每一次冲锋都被打退,但红军的防线也在一点一点萎缩。原本占据的十几个院子,现在只剩下了七八个。
“司令员,”张梓卿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六团撑不了多久了。得想办法。”
张松溪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有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要下雪了。”他说。
张梓卿一愣,也抬头看了看天:“是,这天色,今晚上肯定有一场大雪,这雪一下,这仗更不好打了!”
张松溪点点头,忽然问:“参谋长,你看咱们的羊毛大衣是什么颜色?”
张梓卿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军装:“羊毛的……肯定是白色,我是瘸子可不是瞎子。怎么?”
张松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正在野地中战斗的鬼子士兵,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
“苏武!”他朝身后喊了一声。
苏武快步跑过来:“司令员?”
张松溪指着村里的鬼子阵地:“你看,鬼子占的都是村东的砖瓦房,有屋顶,有院墙,能挡风遮雪。咱们的战士呢?趴在野外,趴在破院子里,冻得直哆嗦。”
苏武点点头:“是,这天气对咱们不利。”
“不,”张松溪摇摇头,“是对鬼子有利,对咱们不利。但反过来想,如果让这个有利变成不利呢?”
苏武愣住了。
张松溪继续道:“天黑以后,雪会越下越大。到时候,鬼子的视线受阻,枪法再准也打不准。他们的重机枪、迫击炮,在大雪天里威力大减。而咱们……”
他顿了顿,指着战士们身上的羊毛大衣:“咱们有这身衣服,短时间顶得住。咱们的战士,擅长夜战,擅长近战。大雪天,黑夜里,正是咱们发挥优势的时候。”
苏武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张梓卿也明白了:“你是说,等到天黑雪大,摸上去打近战?”
“对。”张松溪走到一块大石头前,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草图,“天黑之后,派一队战士,每人带足手榴弹,从这几个方向悄悄摸到鬼子阵地跟前。越近越好,最好是能摸到他们的工事边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然后,一声令下,把手榴弹全部扔进去。鬼子的工事里,人挤人,一颗手榴弹能炸一片。等他们被炸懵了,咱们的主力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进攻。趁乱冲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苏武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好主意!鬼子以为咱们被冻住了,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在这种天气摸上去!”
张梓卿也点头:“夜战、近战、手榴弹,这都是咱们的长项。大雪天,鬼子的大炮机枪发挥不出来,正好让咱们放开手脚。”
张松溪站起身,看向苏武:“你觉得可行?”
苏武用力点头:“可行!我马上安排!”
张松溪又道:“记住,摸上去的人要少而精,不能太多,多了容易被发现。每人多带几颗手榴弹,够用了。摸到位之后,听信号统一行动。”
苏武敬了个礼,转身跑下山坡。
………………
与此同时,石匣村东侧的阻击阵地上,秦燃正趴在一条土坎后面,死死盯着远处的山道。
他的第一团,已经在这里顶了整整八个小时。
山道上,鬼子的援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有穿黄军装的关东军,也有穿灰皮子的伪军,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七八百人。
他们的火力很猛,轻重机枪轮番扫射,迫击炮也不停地往这边砸。
但秦燃的阵地,纹丝不动。
“团长!”一个战士爬过来,满脸硝烟,“子弹快打光了!每人只剩不到十发了!”
秦燃咬着牙:“省着点用。瞄不准不准开枪。”
战士应了一声,又爬回自己的位置。
秦燃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雪越下越大。
他摸了摸身上的羊毛大衣,又看了看那些趴在前沿的战士们——他们有的已经牺牲了,静静地躺在雪地里;活着的,也冻得脸色发青,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山道上,鬼子的又一次进攻开始了。
黑压压的人群往上涌,枪声、喊杀声震天响。
秦燃深吸一口气,举起枪,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军官。
“打!”
枪声再次响起,新一轮的血战,又开始了。
………………
石匣村西,苏武正在秘密部署。
他挑选了三百名精干的老兵,每人配足四颗手榴弹,分成三队,分别由三个连长带队。
他们的任务,是在天黑之后,从三个方向悄悄摸到鬼子阵地跟前,越近越好。
“记住,”苏武压低声音,对三个连长交代,“摸上去的时候,绝对不能出声,脚被冻麻了,爬也要爬过去。等信号弹升起,就把手榴弹全部扔出去。扔完立刻后撤,让主力往上冲。”
三个连长齐声应道:“明白!”
苏武看着他们,又叮嘱了一句:“党和人民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我苏武拜托你们了!”
三个连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为了麻痹鬼子,同时也为了让进攻部队休整一下,张松溪命令各团停止攻击,让鬼子占领东侧高地,把鬼子兵力彻底分散开。
参与进攻的二团、四团、六团的所有战士,缓缓撤出战斗,小鬼子搞不清楚红军的企图,也不敢贸然进攻。
石匣村东侧,一处被临时征用的民房里,落合次郎正对着电话筒咆哮。
“八嘎!老虎嘴还有多远?为什么还没有打通?”
电话那头,援军指挥官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惶恐:“联队长,红军堵在老虎嘴上,地形太险,我们冲了五次,都被打回来了!伤亡已经超过两百人!”
落合次郎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两百人?你们一千七百人,冲了八个小时,死了两百人,还没有突破?废物!一群废物!”
“联队长,红军的火力虽然不强,但他们占据有利地形,我们……”
“我不管!”落合次郎打断他,“继续冲!天亮之前,必须给我冲到石匣村!”
他狠狠摔下电话,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
老虎嘴,距离石匣村只有八里路。可就是这八里路,居然成了一千七百多援军无法逾越的天堑。
“该死的红军……”他咬着牙,喃喃道。
就在这时,外面的枪声突然停了。
落合次郎一愣,竖起耳朵仔细听。刚才还密集如炒豆般的枪声,此刻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几个卫兵正在跺脚取暖。看见他出来,连忙立正。
落合次郎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望着村西的方向。那里,原本火光冲天的战场,此刻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风雪中闪烁。
一个军官从村西方向跑过来,正是负责正面进攻的第三中队长。他跑到落合次郎面前,敬了个礼,喘着粗气道:“联队长,红军……红军撤了!”
落合次郎眼睛一眯:“撤了?”
“是!他们停止了进攻,部队正在往后撤。我们的人不敢追,怕有埋伏,所以先来请示。”
落合次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村西的方向。
红军撤了?为什么?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是伤亡太大,撑不住了?是发现他的战术意图,知难而退?还是……
“明白了。”他冷笑一声,“他们是明白我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意图,他们也知道自己吃不掉我们,所以干脆撤了。保存实力,以待后图。”
他转过身,对第三中队长道:“传令下去,准备撤退。”
第三中队长一愣:“撤退?现在?”
“对。趁他们刚撤,阵脚不稳,咱们立刻往外冲。这些红军太过狡猾,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
一旁的参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道:“联队长,天已经黑了,雪又这么大,视线不足十米。现在撤退,部队容易走散,万一红军在路上设伏……”
落合次郎眉头一皱。
参谋继续道:“不如先在这里休整一晚。东边高地的部队也不要动,继续占据有利地形。等天亮雪停了,再从容撤退。红军就算想打,也没有机会。”
落合次郎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
大雪漫天,铺天盖地。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夜间行军。万一真被红军在路上伏击,损失可能会更大。
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休整一晚。命令部队,加强警戒,轮班休息。东边高地的部队,不许撤,继续守住。告诉士兵们,这一仗,是我们赢了。”
参谋敬了个礼:“是!”
落合次郎转身走回屋里。他脱下大衣,挂在墙上,坐在炭火盆前,烤着冻僵的手。
赢了。他想。虽然有损失,但终究是让红军束手无策。等明天撤回承德,就有理由向关东军司令部申请权限,让伊藤泰哉乖乖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