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张松溪等。
他在小院里转悠,把枣树数了三遍,把柴火堆重新码了一遍,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中午,有人送饭来。晚上,又有人送饭来。但老人家那边,毫无动静。
第二天,张松溪坐不住了。
他让警卫员小钟去打听,小钟回来说,老人家在开会,很忙。
他又让叶秘书帮忙传话,叶秘书说,老人家知道了,让他再等等。
张松溪只好继续等。
第三天,张松溪实在忍不住了。
他穿上那件打补丁的军装,直接出了门。小钟在后面追:“司令员,您去哪儿?”
“去找萧瑾。”
萧瑾的住处离指挥部不远,也是一处小院,比他那个稍微小一点。
张松溪敲门进去的时候,萧瑾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看见他,萧瑾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松溪同志?稀客啊。应该是我去拜访你的……”
张松溪顾不上寒暄,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萧瑾同志,你得跟我说实话。”
萧瑾放下笔,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什么实话?”
“老人家为什么不见我?”张松溪盯着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他生气了?还是热河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他不好直接跟我说?”
萧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张松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萧瑾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松溪同志,你想到哪儿去了?老人家怎么会生你的气?热河那边打得那么好,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他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不是躲着你,”萧瑾摇摇头,“是……是有别的事。”
张松溪追问:“什么事?”
萧瑾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个嘛……我不好说。”
张松溪急了:“萧瑾同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有什么事不能直说?”
萧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松溪同志,你放心,不是坏事。你回去好好等着,该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你。”
张松溪还想再问,萧瑾已经开始往外推他了:“行了行了,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先回去。记住,好好等着,别多想。”
张松溪被推出门外,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脸茫然。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第四天,张松溪放弃了挣扎。
他坐在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材料。既然见不着人,那就找点事做。
他想起在热河这半年的经历,想起和鬼子打的那些仗,想起战士们吃的那些苦,想起落合次郎的战术特点,想起关东军的装备优劣。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字迹流淌而出。
《华夏部队与RB部队之差距刍议》
《对关东军战术特点的初步认知及应对策略》
《冀热辽地区游击战争的经验总结》
……
写着写着,他渐渐沉浸进去,忘了时间,忘了焦虑,忘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大姐和叶秘书一起走了进来。
何大姐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军装,深灰色的布料,做工精细,叠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张松溪还在伏案写作,笑盈盈地走过来:“松溪,还在忙呢?”
张松溪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何大姐?叶秘书?你们怎么来了?”
何大姐把那叠军装往桌上一放:“给你送衣裳来了。快,换上试试。”
张松溪低头看了看那身崭新的军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有些犹豫:“这……不用这么正式吧?”
“怎么不用?”何大姐不由分说,把军装塞进他怀里,“快换上,别磨蹭。”
张松溪无奈,只好拿着衣服进了里屋。
片刻后,他走出来,穿着那身崭新的军装。
何大姐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嗯,不错,精神多了。这身衣服,才配得上咱们冀热辽抗日先遣队司令员的身份。”
叶秘书也点头:“合身,何大姐的手艺就是好。”
张松溪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何大姐,这衣服是……”
“别问了,”何大姐拉住他的胳膊,“走吧,跟我们去个地方。”
张松溪一愣:“去哪儿?”
“见老人家。”
张松溪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等一下,我写的那份材料,要带给老人家看看。”
叶秘书笑道:“您告诉我放在哪儿,我去拿。您先去,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张松溪指了指桌上那叠稿纸:“就在那儿,第一份和第二份比较重要,其他的还没写完。”
叶秘书点点头,走过去拿起稿纸。张松溪则被何大姐拉着,出了门。
老人家的住处也在指挥部附近,是个比张松溪那个稍大一点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何大姐把张松溪带到院门口,松开手,笑道:“进去吧,老人家在等你。”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老人家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着水。
看见张松溪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坐。”
张松溪在他对面坐下,挺直腰板,等着他说话。
老人家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嗯,这身衣服不错。何大姐的手艺,就是好。”
张松溪有些拘谨:“老人家,您找我……”
“不急不急,”老人家摆摆手,“先说说热河的情况。那边怎么样?”
张松溪心里一松,开始汇报。从部队整编到根据地建设,从石匣村战斗到万家镇战斗,从落合次郎的封锁到两个联队的内讧,一五一十,说得详细。
老人家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
说到轮换计划时,老人家眼睛一亮:“半年一轮换?这个主意好。让更多的同志有机会跟鬼子接触,将来全面开战,咱们就有大批有实战经验的干部。”
张松溪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第一批轮换,我打算让三个团回来。具体哪三个,还得跟您商量。”
老人家摆摆手:“这事回头再议。你接着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热河的情况基本说完了。张松溪等着他布置新的任务,老人家却忽然话锋一转。
“松溪同志,”他放下搪瓷缸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你今年多大了?”
张松溪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三十二了。”
“三十二。”老人家点点头,若有所思,“不小了。”
张松溪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老人家继续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打仗,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张松溪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摆手:“老人家,这个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抗日……”
“抗日重要,个人问题也重要。”何大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旁边接话道,“你都三十二了,还打光棍,像什么话?”
张松溪求救地看向老人家,老人家却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张松溪硬着头皮道:“何大姐,我这刚回来,工作还一大堆……”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何大姐打断他,“工作是干不完的,可这人啊,总得成个家吧?”
张松溪求救地看向老人家。
老人家咳嗽一声,慢悠悠地开口:“松溪同志,何大姐说得对。咱们革命,不是为了让大家打一辈子光棍。你一个人在热河,身边没个人照顾,我也不放心。”
张松溪愣住了。
老人家居然站在何大姐那边?
何大姐趁热打铁:“这样吧,正好有几个合适的姑娘,回头给你安排见见。你放心,都是好同志,有文化,有觉悟,配得上你。”
张松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老人家,老人家端着搪瓷缸子,悠然地喝着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看向何大姐,何大姐满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张松溪忽然觉得,这次回西北,比打一仗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