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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各怀鬼胎

    金陵,中央饭店。

    这是金陵最好的饭店,坐落在中山路上,欧式建筑,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走路都带着风。

    胡琴斋把吃饭的地方选在这里,是花了心思的。

    他要请的人,是黄悟我和黄焕然。

    三个人虽然都是中央军的将领,但各有各的山头。

    胡琴斋是黄埔一期,天子门生,第一军军长,在西北跟红军打了几年,自认为是打红军的专家。

    黄悟我也是黄埔一期,陈土木的嫡系,第十八军军长,在湘鄂赣跟红军打了无数仗,也是个老冤家。

    黄焕然不是黄埔出身,是从基层一路打上来的,第四十一师师长,虽然不如前两位显赫,但也是一员猛将。

    委座把这三个人捏在一起,让他统一指挥,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信任的是他胡琴斋的能力,考验的是他能不能压得住这两个人。

    所以,这顿饭,必须吃。而且必须吃得漂亮。

    胡琴斋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他要了一间包房,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窗外的金陵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脑子里却在想着一会儿怎么开口。

    门开了,服务生领着一个人进来。是黄焕然。

    黄焕然穿着一身黄呢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胡琴斋,快步走过来,立正敬礼:“胡长官!”

    胡琴斋站起身,笑着伸出手:“焕然兄,来,坐。不必拘礼,咱们是老熟人了。”

    黄焕然坐下,服务生端上茶来。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堵不堵”“最近忙不忙”之类的客套话。

    胡琴斋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

    黄焕然这个人,面相敦厚,看上去像个老实人。

    但胡琴斋知道,这个“老实人”打起仗来,比谁都狠,黄焕然既不是委光的同乡,也不是黄埔出身,想要往上爬,只能比其他人更努力。

    这样的人,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黄悟我走了进来。

    黄悟我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看上去文质彬彬。

    他走到桌前,朝胡琴斋敬了个礼:“琴斋兄。”

    胡琴斋站起来,笑着招呼:“悟我兄,快坐。就等你了。”

    黄悟我坐下,三个人围成一圈。

    服务生拿来菜单,胡琴斋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报了几个菜:“松鼠鳜鱼、盐水鸭、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再来一瓶好酒。”

    服务生记下,转身出去了。

    黄焕然笑道:“胡长官太客气了。”

    胡琴斋摆摆手:“咱们在金陵待不了几天了。到了华北,想吃这些就难了。今天这顿,算是给二位饯行。”

    酒菜上桌,三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胡琴斋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像是在斟酌词句。

    “二位,”他终于开口了,“这次去华北,委座的意思,二位都清楚。冀热辽的红军,必须消灭。不然,华北就完了。”

    黄悟我和黄焕然都点了点头。

    胡琴斋继续道:“我跟红军打了几年仗,大大小小几十仗,红军的打法,我太了解了。”

    他放下筷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句实在话,红军不好打。他们装备差,但战术灵活,善于利用地形,善于发动群众。你跟他打阵地战,他跟你打游击;你跟他打游击,他跟你打运动战。你追他,他跑;你停,他打。总之,让你摸不着头脑。”

    黄悟我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黄焕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也没有说话。

    胡琴斋看了他们一眼,话锋一转:“但是,红军也有弱点。他们的弱点是什么?是装备,是补给,是兵力。他们没有重武器,没有飞机,没有大炮。他们的子弹,打一发少一发。他们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飞机,有大炮,有充足的弹药补给。我们的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只要我们稳扎稳打,不给他们可乘之机,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黄悟我终于开口了:“你的意思是?”

    胡琴斋笑了,笑得很从容:“我的意思是,这次去华北,我们第一军打算发扬风格,我在西北打了几年的仗,打红军的功劳,已经够多了,这次,我想把主要的作战任务,交给二位。我居中指挥,拿点小功劳就行了。”

    黄焕然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黄悟我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

    黄悟我放下筷子,看着胡琴斋,目光里带着一丝讥讽:“胡琴斋,您这是在让功劳?”

    胡琴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他干笑了一声:“悟我兄言重了。什么让不让的,都是为了党国,为了委座。”

    “为了党国?”黄悟我冷笑一声,站起身,“胡琴斋,您跟红军打了几年仗,打出什么名堂了?西北的红军,您消灭了吗?没有。他们跑到冀热辽去了,越打越大。现在委座让我们去打,您又说让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大:“你在西北打红军,是怎么打的?追着人家跑了几千里,人家跑到冀热辽,您追不上。现在人家在冀热辽站住了脚,您又让我们去打头阵。等我们打完了,您再出来收拾残局,你这算盘打得真精啊。”

    胡琴斋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黄悟我会当着黄焕然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悟我兄,”他压着火气,“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胡琴斋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黄悟我没有理他,拿起桌上的军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胡琴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冷,“您是黄埔一期,我也是黄埔一期,咱们是同学,同学之间,不必玩这些心眼,委座让我们去打红军,我黄悟我不会退缩,但要让我给你当炮灰,你找错人了。”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胡琴斋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手指攥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黄焕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道:“胡长官,黄悟我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倔,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胡琴斋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焕然兄说得对,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黄焕然点点头,站起身,拿起军帽:“胡长官,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胡琴斋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黄焕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胡长官,”他说,“委座让我们去华北打红军,这是命令。不管谁打头阵,谁打掩护,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我的意思是,大家齐心协力,把仗打好。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胡琴斋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回到桌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黄悟我走出中央饭店,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回驻地。”黄悟我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刚开出去不远,就被人拦了下来。

    一个穿便衣的人走到车窗外,低声道:“黄长官,陈长官要见您。”

    黄悟我睁开眼睛,愣了一下。陈长官,陈土木,他的老上级,十八军的缔造者,党内“土木系”的核心人物。

    他想了想,对司机说:“去陈长官那里。”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另一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