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兴隆外围。
天刚亮,黄焕然就带着几个参谋爬上了驻地东边的一座山。
他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眉头拧成一个结。
第四十一师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除了偶尔几声冷枪,连红军的影子都没看见。
侦察兵撒出去几十里,带回来的消息都是同一句话:没有发现红军主力。
没有主力。那他这一万多人的诱饵,到底在诱谁?
“师座,”副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团在西南方向遭到攻击!兵力不详,火力很猛!”
黄焕然猛地转过身,眼睛亮了,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等了三天的东西,终于来了。
“走,下去看看。”他一溜烟下了山,步子比谁都快。
临时构筑的防御工事里,一团长正趴在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山梁。
黄焕然猫着腰跑过来,蹲在他身边,一把夺过望远镜。
对面的山梁上,硝烟还没有散尽。几棵松树被炸断了,露出白花花的茬口。
山腰上隐约有人在移动,穿着灰布军装,背着枪,动作利落。
黄焕然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看见那些人正在重新组织队形,他们不慌不忙,进退有度,一看就是老手。
“火力怎么样?”他问。
一团长指着对面:“迫击炮至少三十门,轻重机枪不下五十挺。打了二十分钟,炮火没断过,师座,这不是小股部队,这是主力。”
黄焕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观察。对面又开火了,迫击炮弹呼啸着落下来,在工事前面炸开,泥土溅了他一脸。
他不躲不闪,反而笑了。
这种火力,这种密度,不是普通部队能有的,红军的主力,终于让他引出来了。
“给胡长官和黄长官发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第四十一师已与红军主力接触,正在激战中,请两翼策应,速来增援。”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他们,红军火力很猛,兵力至少在两万人以上,再不快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副官愣了一下:“师座,兵力是不是报得有点多?”
黄焕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副官立刻明白了,转身就跑。
十里外,苏武蹲在一棵松树后面,举着望远镜望着黄焕然的阵地。
他身边站着几个团长,都在等着他下令。
“差不多了。”苏武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命令部队,火力减半,别把他打疼了,打疼了他就跑,吓住他就行。”
参谋愣了一下:“副司令员,这才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减火力?”
苏武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参谋不敢再问,转身跑了。
黄正湘蹲在一旁,看着对面的阵地,忍不住问:“苏司令,咱们这算是佯攻还是主攻?”
苏武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黄正湘挠了挠头:“我看不像佯攻,也不像主攻,打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
苏武笑了:“那就对了,雷声大,他才知道我们来了,雨点小,他才不会跑,他以为我们是主力,又舍不得跑,他要给胡琴斋和黄悟我发电报,催他们快来,等他们急了,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黄正湘想了想,也笑了:“苏司令,你这是钓鱼啊。”
苏武没有回答,重新举起望远镜。
对面的阵地上,黄焕然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苏武心里清楚,黄焕然此刻一定很兴奋。
他觉得自己的诱饵计划成功了,觉得红军的主力终于上钩了。
他想不到,自己钓上来的不是鱼,是钩子。
怀柔以北,第十八军驻地。
黄悟我接到黄焕然的电报时,正在看地图。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军座,”参谋长走过来,“黄师长那边已经跟红军主力接上火了,咱们要不要……”
“当然要,”黄悟我转过身,声音很干脆,“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明天天亮之前,赶到兴隆外围。”
参谋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
黄悟我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我不喜欢胡琴斋,但黄焕然这个人,是条汉子,他一个师在前面顶着,我们在后面看戏,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又道:“委座让我们来,是打红军的,黄焕然已经把红军引出来了,我们不上,难道等着胡琴斋来抢功劳?”
参谋长点头:“是,我这就去传令。”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参谋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军座,外面……外面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黄悟我皱了皱眉:“谁送的信?”
参谋犹豫了一下:“来人说是……说是您的故人,放下信就走了,我们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黄悟我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落款,脸色就变了。
陈述康,他的老同学,黄埔同学,红军副参谋长。
信不长,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戏谑的味道:
“悟我兄台鉴:一别经年,甚念,闻兄率部北上,弟不胜之喜。
兄在湘鄂赣,弟在冀热辽,各为其主,本无可说,然兄此来,弟实不解,兄在南方打红军,打了几年,打出了什么名堂?
弟在冀热辽打鬼子,打了一年,打死关东军一个联队,兄不来帮忙,反来相攻,此何理也?兄与胡琴斋争功,弟不怪兄。
兄欲以黄焕然为饵,弟亦不怪兄,但兄可知,黄焕然已入我彀中?兄不来,则黄焕然必亡。
兄来,则兄与胡琴斋皆亡。兄自忖能战,则请速来,弟在山中,煮茶以待,陈述康拜上。”
黄悟我看完信,脸色铁青,他把信拍在桌上,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来。
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军座,这个陈述康……”
“狂妄!”黄悟我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陈述康算什么东西?一个副参谋长,也敢来教训我?”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
走了几圈,又停下来,拿起那封信,再看了一遍,越看越气,越气越看。
“军座,”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走不走?”
黄悟我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走。”他咬着牙,“但不能快走。”
参谋长愣了一下。
黄悟我走回桌前,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陈述康这个人,我了解,他说黄焕然入了他的彀中,未必是真,但他说在山里等着我们,肯定是真,我们不能不防。”
他指着地图:“传令,全军放慢速度,派出侦察部队,向两翼搜索,发现红军,立即报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冒进。”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黄悟我坐在桌前,盯着纸篓里那团揉皱的信,心里堵得慌。
他觉得陈述康这是在激他,他绝对不能上当,要是自己发火直接跑到红军的包围圈可就糟糕了。
但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尤其是那句“兄不来帮忙,反来相攻,此何理也”,他答不上来。
怀柔北边的山道上,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的第十八军驻地。
骑兵团的战士们散在两翼,马蹄用布包着,走路不发出声响。
炮兵营的几门迫击炮架在一处高地上,炮口对着第十八军的方向。
“参谋长,”一个参谋跑过来,“侦察兵回来了,第十八军放慢了速度,派出了侦察队,但没有往前推进。”
陈述康放下望远镜,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老同学还是老样子。”他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写了一封信,就让他觉得我们是在埋伏他,欺负这种人最有趣了!”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告诉炮兵,找个显眼的地方,放几炮,别打人,打山,让他们听听响。”
参谋愣了一下:“打山?”
陈述康点头:“对,打山。打完了就跑,换个地方再打,让他们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在什么地方。”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几声炮响在山谷里回荡。
炮弹落在第十八军驻地旁边的山梁上,炸起一片尘土。
黄悟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烟尘,脸色更加阴沉。
“侦察队回来了没有?”他问。
参谋长摇头:“还没有。”
黄悟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再派一队出去。”
陈述康在山梁上看着第十八军的动静,笑得更开心了。
“黄悟我啊黄悟我,”他自言自语道,“你慢慢研究,我就在这里陪你耗下去。”
“对了,”他对参谋说,“再给黄悟我写封信。”
参谋愣住了:“还写?”
陈述康想了想,道:“就写一句话——‘悟我兄,山里的茶凉了,你还来不来?’”
参谋犹豫了一下:“参谋长,这……这不太好吧?”
陈述康哈哈大笑:“有什么不好的?他气他的,我们打我们的。他越气,就越不敢动,越不敢动,我们就越安全。”
他策马走了,留下参谋站在原地,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