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以北,第一军指挥部。
胡琴斋坐在行军桌前,手里捏着黄焕然发来的求援电报,已经看了好几遍。
电报上的措辞一次比一次急,第一次是“请求策应”,第二次是“速来增援”,第三次干脆写上了“再不快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他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副官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等了半天,胡琴斋终于说话了:“黄悟我那边,有什么动静?”
副官道:“报告军长,第十八军已经加速前进,先头部队过了怀柔,正在往兴隆方向运动。”
胡琴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官犹豫了一下,又道:“军长,黄师长那边打得挺苦,咱们要不要……”
“急什么?”胡琴斋打断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黄焕然一个师,能顶住红军主力,这是好事,让他再顶一顶,把红军的锐气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去,到时候,一举歼灭,岂不是更好?”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军长的脾气,这种事,劝不得。
胡琴斋背着手,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跟红军打了几年仗,太了解他们了,红军打仗,讲究速战速决,最怕消耗战。
黄焕然这一万多人,够他们啃一阵子了,等他们啃得筋疲力尽,他再带着第一军上去,收拾残局。
到时候,功劳是他的,苦劳是黄焕然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至于黄悟我——他巴不得黄悟我跑快一点,让黄悟我跟红军先打起来,他再上去捡便宜。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没有人比他更懂这个道理。
“传令,”他转过身,对副官说,“全军原地休整,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胡琴斋走回桌前,坐下,又拿起那封电报看了一遍,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嘴角微微翘起。
慢慢打,他不急。
梧桐岭指挥部。
张松溪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情报处长李康刚送来的报告。
他看了一遍,递给苏武。
“胡琴斋在密云以北按兵不动,黄悟我被陈述康拖住了,只有黄焕然一个人在兴隆硬撑。”
苏武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笑了:“胡琴斋这个人,果然靠不住,他这是想等黄焕然把咱们拖垮了,再上来捡便宜。”
张松溪也笑了:“那就让他等,他不是想等吗?我们就让他等个够。”
他转过身,看着张梓卿:“参谋长,命令各团,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天,不要有任何动作,让胡琴斋以为我们还在跟黄焕然死磕。”
张梓卿拄着拐杖,点了点头。
张松溪又道:“苏武同志,你那边继续围着黄焕然,火力再减一减,让他以为我们快撑不住了,让他拼命给胡琴斋发电报,催他快来。”
苏武笑了:“司令员,你这是要钓鱼啊。”
张松溪摇摇头:“不是钓鱼,是熬鹰,把胡琴斋晾一天,让黄悟我和黄焕然都看清楚,他胡琴斋是什么人,等我们打胡琴斋的时候,他们两个,还会不会救他?”
苏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一招心理战,比打仗还狠。
九月二十六日,整整一天,红军没有任何大动作。
黄焕然在阵地上等了一天,援军没来,红军的攻势也弱了下去。
他站在工事里,举着望远镜望着对面的山梁,眉头拧成了疙瘩。
“师座,”副官跑过来,“胡长官回电了。”
黄焕然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正在研究,请再坚持。”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研究?研究什么?”他咬着牙,“再研究,红军主力就跑了,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在山里打转转吗?”
他蹲在工事里,盯着对面沉默的山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他不是怕红军,他是怕胡琴斋真的不来,他一个师,一万多人,在这里顶了两天,伤亡已经过千。
他的损失这么大,要是没有战果,委座肯定会怀疑他的能力问题,第一军和第十八军那两个都是不粘锅,自己还不得背黑锅背到死。
“再给胡长官发报,”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就说第四十一师伤亡惨重,弹药将尽,请求立即增援,再不来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怀柔以北,第十八军驻地。
黄悟我也收到了黄焕然的电报。他把电报看了两遍,又拿起陈述康写的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军座,”参谋长走过来,“胡琴斋那边还是没有动静,黄师长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黄悟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胡琴斋是想等黄焕然把红军拖垮了,再上去捡便宜。”
参谋长愣了一下:“那我们……”
“我们也不动。”黄悟我的声音很平静,“胡琴斋想当渔翁,就让他当,我倒要看看,是他坐得住,还是我坐得住,他可是这次的负责人,他只想着保存实力,我们也没有必要拼命!”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侦察部队,继续搜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冒进。”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黄悟我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团揉皱的信纸,心里忽然有些佩服陈述康。
这个人,把一切都算准了。
密云以北,第一军指挥部。
胡琴斋优哉游哉地喝着茶。一天过去了,黄焕然还在顶,红军还在打,一切都按他的预想在发展。
再等一天,等黄焕然把红军的锐气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就可以出手了。
“军长,”副官走进来,“黄师长又来电报了,说伤亡惨重,弹药将尽,请求立即增援。”
胡琴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知道了,告诉他,再坚持一下,援军马上就到。”
副官犹豫了一下:“军长,黄师长那边确实打得挺苦,咱们是不是……”
胡琴斋摆摆手:“你不懂,红军打仗,最怕消耗,让他们再打一天,等他们打不动了,我们再上去,事半功倍。”
副官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胡琴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场面——他带着第一军冲上去,红军溃败,黄焕然得救,黄悟我在一边干瞪眼。
委座的嘉奖电,报纸上的头版头条,金陵城里那些人的恭维……
他笑了。
九月二十六日夜,梧桐岭指挥部。
张松溪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位置。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各团都到位了吗?”他问。
张梓卿点头:“第一、第三、第五、第七、第九、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团,全部进入预定位置,骑兵团在侧翼待命,只等你的命令。”
张松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就发信号。”他说。
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