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以北,第一军阵地上,哨兵正靠着树干打盹。
忽然,他被一阵沉闷的炮声惊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山梁上,火光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放烟花。
然后,炮弹就落了下来。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第一军的阵地顿时乱成一团。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连枪都找不到,有的趴在掩体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敌袭!敌袭!”有人尖叫。
但已经晚了。
红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把第一军的阵地炸得千疮百孔。
炮火刚刚停歇,四面八方就响起了冲锋号。
“冲啊!”
第一团的战士们从黑暗中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第一军的阵地。
秦燃端着枪,跑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两千多名嗷嗷叫的战士。
第三团从侧翼包抄,第五团从后面截断退路,第七团、第九团、第十一团、第十二团、第十三团,从各个方向压上来。
八个步兵团,两万多人,像一张大网,把第一军紧紧裹住。
胡琴斋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是火光,到处是爆炸,到处是喊杀声。
他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军官们嘶声喊叫,但根本压不住阵脚。
“怎么回事?!”他吼道。
副官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惊恐:“军长!红军!红军打过来了!到处都是!至少有两三万人!”
胡琴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三万人?红军的全部主力,不是都在打黄焕然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顶住!顶住!”他嘶声喊道。
但谁能顶住?红军的进攻太猛了,第一军压根就没有料到红军会来找麻烦,所以,连防御工事都没有搞。
红军战士们不要命地往上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冲上来。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过来,炸得第一军的阵地上血肉横飞。
不到两个小时,第一军的前沿阵地就全部失守。
胡琴斋站在指挥部里,脸色惨白。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他想起自己在西北跟红军打过的那些仗,虽说经常吃亏,但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他以为到了华北,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可现在,他又被围了。
“快,”他嘶声喊道,“给黄悟我发电报!给黄焕然发电报!让他们快来增援!”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胡琴斋站在指挥部里,浑身发抖。
兴隆外围,第四十一师阵地。
黄焕然站在一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望着密云方向。
那边的炮声,他听得清清楚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师座,”副官跑过来,“胡长官急电,说红军主力正在猛攻第一军,请求我们立即增援。”
黄焕然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电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增援?”他苦笑了一下,“我拿什么增援?我这一万多人,打了两天,伤亡过千,弹药都快打光了,他胡琴斋在密云看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增援我?”
他转过身,望着密云方向那片火光,沉默了片刻。
“给胡长官回电,”他说,“就说第四十一师伤亡惨重,弹药将尽,自顾不暇,无法增援。”
副官愣了一下:“师座,这……”
黄焕然摆摆手:“发吧。”
怀柔以北,第十八军驻地。
黄悟我站在窗前,望着密云方向的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军座,”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胡长官急电,请求我们立即增援。”
黄悟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给他回电,就说第十八军正在与红军骑兵部队激战,无法脱身。”
参谋长愣了一下:“军座,我们并没有……”
黄悟我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但他胡琴斋在密云看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黄悟我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还放着陈述康写的那封信,他没有扔掉。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陈述康啊陈述康,”他自言自语道,“你这一步棋,走得真绝。”
密云以北,第一军指挥部。
胡琴斋坐在行军床上,脸色灰白。
他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黄悟我没有来,黄焕然也没有来。
他的第一军,两万多人,被红军打得节节败退。
“军长,”副官跑进来,满脸焦急,“红军又攻上来了一股敌人,二师快顶不住了!”
胡琴斋猛地站起来,咬着牙:“传令,全——全军反击!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胡琴斋刚想打起精神组织反击,一发迫击炮弹就落在了指挥部旁边。
“轰!”
泥土裹着弹片劈头盖脸砸下来,胡琴斋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
副官扑过来把他按在身下,等爆炸的余波过去,才扶着他爬起来。
胡琴斋的军帽不见了,头发上全是土,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摸了摸脸上的血,手指在发抖。
“军长!这里太危险了,快往后撤!”副官拉着他就往外跑。
胡琴斋踉踉跄跄地跟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当兵这么多年,不是没挨过炮弹,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命就在一线之间。
他被拖到后方的临时掩体里,瘫坐在弹药箱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外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密,喊杀声也越来越近。
他的第一军,他的两万多人,正在被红军围起来打。
而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电报发出去了没有?”他猛地抓住副官的手。
“发出去了!给黄悟我和黄焕然的都发出去了!”副官连忙道。
胡琴斋松开手,又等了片刻,电台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没有人来,谁都不来,黄悟我不来,黄焕然更加来不了。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他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电台前。
“马上给委座发电!”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报务员愣住了:“军长,现在?”
“现在!”胡琴斋咬着牙,“加急电报,最高级别!”
报务员不敢再问,手指飞快地按动电键。
胡琴斋蹲在旁边,口述电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委座钧鉴:职部第一军在密云以北遭红军主力围攻,激战数小时,伤亡惨重,阵地多处失守,黄悟我、黄焕然两部按兵不动,坐视不救,职部孤军奋战,危在旦夕,恳请委座严令二部火速增援,并直接指挥前线作战,以解危局。职胡琴斋呈。”
他没有提自己看戏的事,没有提自己按兵不动等黄焕然消耗红军的事,甚至没有提自己让黄悟我“再快一点”好让第十八军先跟红军打起来的事。
电报里只有他胡琴斋在苦战,只有黄悟我和黄焕然见死不救。
“发。”他把电文递给报务员。
报务员的手指又动了起来,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夜空中飘散。
胡琴斋蹲在电台旁边,双手抱着头,等着金陵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