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马店集。
炮火停了,不是打光了炮弹,是张松溪下令停的。
集镇里的日军残部趴在断壁残垣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炮火停歇的这几分钟,是他们唯一的喘息机会。
佐藤正男拖着那条被子弹打穿的左腿,艰难地爬到石田慎之介身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旅团长阁下,支那军的炮火停了。他们可能要发起步兵冲锋了。”
石田慎之介没有回答。他靠在半堵残墙后面,手里的指挥刀杵在泥土里,刀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他的军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烟尘和血迹,活像一个疯子。
他带进来的五千多人,现在能动的不到一千五。
三个步兵大队全部打残,山炮阵地被一锅端,装甲车一辆不剩,骑兵中队全军覆没,弹药也撑不了多久。
更可怕的是,通讯已经中断了,他连外面的援军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旅团长阁下,”佐藤正男的声音在发抖,“支那军如果趁着夜色发起总攻,我们怕是撑不到天亮……”
石田慎之介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撑不到天亮也要撑!传令下去,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全部上刺刀。支那军敢冲上来,就跟他们拼刺刀!皇军的士兵,拼刺刀从来没有怕过谁!”
佐藤正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拼刺刀?他们连站都站不稳了,拿什么跟人家拼?
可他不敢说。
集镇外围的壕沟里,八路军各团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战前准备。
吕观渡蹲在第1团的前沿战壕里,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废墟。
他的身后,战士们已经全部就位,步枪上了膛,手榴弹拧开了盖,轻重机枪的弹链已经拉好。
“团长,”身边的通讯员压低声音,“司令员下令了,三点四十五分准时发起总攻。各团同步行动,不准提前,不准拖延。”
吕观渡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四十,还有五分钟。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身边战士们的耳朵里,“各营各连,听信号弹行动。信号弹一响,迫击炮先打两轮,把鬼子的残存火力点再洗一遍。炮火延伸之后,一营从正面攻,二营从左翼包抄,三营做预备队。
冲进去之后,不要跟鬼子拼刺刀,用手榴弹和炸药包开路,能炸就不打,能打就不拼,每一颗子弹都要打在鬼子的脑袋上,每一个战士都要活着回来。”
命令沿着战壕,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下去。
南边,韩震先的第2团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政委,”他转头看着身边的方远,咧嘴笑了,“你说,石田那个老鬼子,现在在干什么?”
方远也笑了:“大概在写遗书吧。”
韩震先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告诉战士们,打的时候别心疼子弹,咱们现在不缺这个,十颗子弹换一个鬼子的命,值!”
西边,谢亦笙的第4团已经把迫击炮架到了最前沿,四门八二迫击炮的炮手全部就位,炮弹摆在手边,引信已经拧好。
“目标,王家大院周围五十米区域,覆盖射击。”谢亦笙蹲在炮位旁边,对着炮兵排长下令。
“两轮急速射,打完立刻转移阵地。鬼子的反击炮火虽然没了,但他们的掷弹筒还能用,别让炮位暴露太久。”
炮兵排长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测了测距离,然后举起右手。
“放!”
四门迫击炮同时发出沉闷的轰鸣,炮弹划破夜空,精准地砸进了集镇中心的日军残部阵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在废墟中闪烁,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东门口,周松林和赵铁柱的3团、5团也在同步行动。
他们没有参与进攻,任务是封死退路,不放一个鬼子逃出去。
周松林趴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盯着东门口的动静。
他的身后,三道阻击阵地层层叠叠,轻重机枪架在最前沿,迫击炮瞄着公路两侧的开阔地。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在马店集的上空炸开,亮如白昼。
南、北、西三个方向的迫击炮群同时开火,密集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进集镇中心的日军阵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把整个集镇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轮炮火覆盖的是日军的残存火力点。
那些架在废墟里的重机枪,那些藏在墙角下的掷弹筒,那些还在往外打冷枪的步枪手,在炮弹落下的瞬间被炸得粉身碎骨。
第二轮炮火覆盖的是日军的集结区域。那些还想着拼刺刀的鬼子兵,还没来得及端起枪,就被炮弹掀飞了。
炮火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把集镇中心最后一片还算完整的区域炸成了一片焦土。
炮火延伸之后,冲锋号响了。
“冲啊!”
第1团的战士们从战壕里一跃而起,猫着腰,顺着墙根快速向前推进。
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面的战士扔出手榴弹,后面的战士端着枪往前冲。
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踩在碎瓦砾上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枪栓拉动声。
吕观渡冲在最前面,手里的三六式步枪不停地吐着火舌。
南边,第2团的战士们也冲了进去。韩震先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指挥着战士们逐屋清剿。
每个院子、每间屋子、每堵墙后面,都可能藏着鬼子。
战士们不急着往前冲,先往里面扔两颗手榴弹,等爆炸过后再冲进去。
“手榴弹开路!”韩震先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能炸就不打,能打就不拼!”
西边,第4团的战士们推进得最快。谢亦笙带着部队,顺着残破的街道一路向东推进,离石田的旅团部越来越近。
“迫击炮,再往前推一百米!”谢亦笙对着炮兵排长下令,“把王家大院给我轰平了!”
四门迫击炮再次开火,炮弹精准地砸进了王家大院的废墟里。
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院墙被炸塌了一大片,院子里的杂物被炸得四处飞溅。
石田慎之介被卫兵拖着,狼狈地躲到了院墙根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耳朵被炮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火光和硝烟,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旅团长阁下!支那军打进来了!”佐藤正男拖着伤腿,艰难地爬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绝望。
“北边、南边、西边,全都失守了!我们的士兵已经……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石田慎之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吼道:“让士兵们上刺刀!跟支那军拼了!皇军的士兵,不能当俘虏!”
佐藤正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个军官下令:“上刺刀!跟支那军拼了!”
残存的日军士兵纷纷从废墟里爬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着冲进来的八路军战士扑去。
可他们刚冲出去没几步,迎面就是密集的子弹和手榴弹。
“打!”吕观渡一声令下,几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冲过来的日军。
那些端着刺刀的鬼子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连八路军的战壕都没摸到边。
“手榴弹!”韩震先的声音从南边传来。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飞了出去,在日军的冲锋队伍里炸开,炸得鬼子血肉横飞。
石田慎之介被卫兵拖着,从院墙的缺口狼狈地逃了出去。
他踉跄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家大院的废墟里,到处都是皇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
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满是血污的雪地里。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