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向西走了整整一个月。
说是一个月,其实走走停停,一路上全是泥泞和沼泽。
黄河决口后的洪水不仅淹没了豫东,连豫中的部分地区也受了波及。
公路被冲断了,桥梁被冲垮了,很多地方只能骑马涉水,或者干脆步行。
“司令员,”谭成荣策马跟上来,指着远处一片连绵的山峦,“前面就是大鸿山了,陈述康同志的电报说,他们的指挥部设在山里的一个村子里,离这里不到二十里。”
张松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大鸿山,他在地图上见过,山势不高,但连绵起伏,沟壑纵横,是打游击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平汉线不到一百里,往西可以威胁郑州、许昌,往南可以直下武汉,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队伍沿着山路缓缓上行。
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块被洪水冲过的梯田,庄稼已经绝收,只剩下枯黄的秸秆。
山里的村子大多已经空了,老百姓要么逃了难,要么被转移到了后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梁。
山梁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灰布军装,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正是陈述康。
“司令员!”陈述康远远看见张松溪,大步跑下山梁,一把抓住马缰,仰头笑道,“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了好几天了!”
张松溪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陈述康同志,辛苦了,豫中这边,怎么样?”
陈述康接过他的马缰,一边领路一边说:“司令员,咱们先进山,到了指挥部再说。”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大鸿山深处的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墙是夯土的,屋顶是茅草的,窗户上糊着报纸,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和几口大缸。
张梓卿拄着拐杖,跟在张松溪后面,四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陈述康,你这个地方,比你老校长的官邸要寒碜的多啊。”
陈述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参谋长,你可别提我那个老校长了,他掘开黄河,淹死了几百万老百姓,我的指挥部兵本来在尉氏,差点被洪水冲走,这笔账,我记着呢!”
张梓卿也笑了:“你那老校长,可太坑了。”
陈述康深表赞同,用力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当初在黄埔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现在才知道,他打仗不行,搞破坏第一名。”
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
陈述康把张松溪让进正屋,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地图,墙边放着几部电台,几个参谋正在忙碌。
张松溪在桌前坐下,陈述康给他倒了一碗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陈述康同志,”张松溪开门见山,“说说豫中的情况。”
陈述康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平汉线两侧的区域,声音沉稳有力:
“司令员,豫中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第一战区的主力部队,集中在郑州、洛阳、许昌一线,兵力雄厚,装备精良,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警惕。”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刚到豫中的时候,想找个地方驻扎,结果第一战区的人到处给我们使绊子,说我们是‘越界’,说我们是‘抢地盘’,连找老百姓买粮食都有人告状。
有一次,我们一个连出去采购物资,被他们的巡逻队拦住,硬说我们是‘汉奸’,要缴我们的枪,要不是我们的人忍住了没动手,差点就打起来了。”
张松溪的眉头皱了起来:“打起来了吗?”
陈述康摇了摇头:“没有。我压下去了,我知道,现在不是跟他们翻脸的时候,鬼子还没打完,我们要是跟友军打起来,正中鬼子下怀,所以,我一直忍着,能躲就躲,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就绕着走。”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憋屈:“司令员,说实话,我陈述康打仗从来没怕过谁,可这几个月,我真是憋屈坏了,明明我们是来打鬼子的,他们非说我们是来抢地盘的。
明明我们是来帮老百姓的,他们非说我们是来搞‘赤化’的,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盯着,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防着,部队根本展不开,连训练都要偷偷摸摸的。”
张松溪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看着陈述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述康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来抢地盘的?”
陈述康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我们是来打鬼子的,是来抗日的!”
张松溪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你错了,我们就是来抢地盘的。”
陈述康愣住了,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松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豫中、豫东、皖北、苏北的一大片区域,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们八路军,从西北出来,到冀热辽,到豫东,到豫中,到苏北,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是为了开辟根据地,是为了发展壮大,地盘,就是我们的根。
没有地盘,就没有老百姓的支持;没有老百姓的支持,就打不了鬼子,所以,我们就是来抢地盘的——抢的是鬼子的地盘,抢的是汉奸的地盘,抢的是那些贪官污吏、地主恶霸的地盘。”
他转过身,看着陈述康,目光灼灼:“但是,我们抢地盘,不是抢老百姓的,我们每到一个地方,给老百姓分粮食、分土地、减租减息、救死扶伤,老百姓拥护我们,支持我们,跟着我们走。这叫‘抢地盘’吗?这叫‘得民心’。”
陈述康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张松溪继续道:“第一战区的人怕我们,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他们知道,老百姓不拥护他们,不信任他们。
他们怕我们来了,老百姓就跟着我们走了,所以,他们才拼命防着我们,堵着我们,想把我们挤走。”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他们越怕,我们越要干。他们越防,我们越要扎根。等我们把豫中的老百姓都争取过来了,他们再防也没用。”
陈述康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兴奋:“司令员,你说得太对了!我这几个月,光想着忍,光想着躲,差点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来豫中。”
张松溪笑了:“不是忘了,是太憋屈了,憋屈得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张梓卿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地图,问:“司令员,下一步怎么走?”
张松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豫中地区画了一个大圈:“豫中,地势高,没有被淹,离平汉线近,人口稠密,物产丰富。
这里,是我们发展的跳板,也是我们将来向中原腹地进军的根本,我打算,把这里建成我们最强大的根据地。”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一项一项地部署:
“第一,派出工作队,深入各村镇,发动群众,建立农救会、妇救会、青抗先,减租减息,改善民生。老百姓是我们的根,根扎得越深,树长得越高。”
“第二,整训部队,豫中的部队,从西北调来之后,一直没打过像样的仗,要抓紧时间训练,提高战斗力,尤其是新兵,要尽快让他们适应战场。”
“第三,扩大根据地。以豫中为中心,向西、向南、向北发展。西边,进逼洛阳;南边,威胁武汉;北边,连接晋冀鲁豫根据地。等我们站稳了脚跟,整个中原就是我们的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陈述康:“陈述康同志,你的任务最重,豫中的部队,由你统一指挥,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里建成铜墙铁壁。”
陈述康挺直腰板,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几个人围在地图前,又讨论了很久,防区的划分、部队的部署、群众工作的步骤、对敌斗争的策略,一项一项地敲定。
等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张松溪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陈述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司令员,你说,我们在豫中,能站住脚吗?”
张松溪睁开眼,看着他,笑了:“能,一定能。”
陈述康又问:“为什么你这么有信心?”
张松溪转过身,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因为我一到豫中,就感觉像是到了老家。”
陈述康愣了一下:“老家?”
张松溪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对,老家,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老百姓,都让我觉得亲切,我好像天生就该在这里,天生就该带着你们,在这片土地上,跟鬼子干一场。”
他顿了顿,又道:“陈述康同志,你信不信命?”
陈述康摇了摇头:“不信,我只信自己手里的枪。”
“我也是这个想法,手里的家伙事硬,咱们的腰杆子就硬,我到了豫中就有指挥百万大军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述康笑着说道:“我没有指挥百万大军的水平,我指挥十几万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