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张松溪还站在院子里,指尖夹着一支卷好的旱烟。
陈述康陪在一旁,还在反复念叨着部队整训的细节,方才会议上定下的部署让他热血沸腾,可一想到第一战区那些处处掣肘的小动作,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司令员,不是我胆子小,”陈述康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
“程长官那老狐狸,从我们进豫中开始,就没安过好心,处处给我们穿小鞋,咱们在这山里扎根,他指不定背后憋着什么坏呢。”
他话音刚落,正屋的门突然被推开,机要参谋手里捏着一纸电报,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敬了个礼,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司令员!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急电!程长官亲自署名,邀请您于三日内赴郑州司令长官部会晤,共商豫中抗日协同作战事宜!”
这封电报,像是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陈述康一把抢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啐了一口:
“我就知道,这老狐狸果然来这一套,司令员,这绝对不能去,郑州是他的地盘,几十万重兵围着,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万一他把你扣下,我们豫中这盘棋就全乱了!”
屋里的张梓卿听到动静,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道:“司令员,述康说的有道理,程长官这个人,看着温和,实则城府极深,现在双方合作虽然还在明面,但第一战区对我们的戒备从来没松过。
这次邀请,名为共商抗日,实则大概率是想给我们设套,要么逼我们接受他划定的防区,把我们困死在豫西的山沟里,要么就是找借口发难,甚至可能直接扣人。
依我看,不如回电,就说您军务繁忙,脱不开身,派我或者述康作为代表前去会晤即可。”
谭成荣也快步走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司令员,梓卿同志说的对,就算要去,也绝不能您亲自去,就算您一定要去,也必须多带点人,不然我们绝不放心!”
几个人七嘴八舌,全是反对的声音,无一例外都觉得这趟郑州之行,藏着天大的阴谋。
可张松溪却只是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抬眼看向郑州的方向,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笑意,丝毫不见慌乱。
“都慌什么?”张松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不就是去一趟郑州吗?程长官又不是三头六臂,他的司令长官部也不是刀山火海,怎么就去不得了?”
“司令员!”陈述康急得脸都红了,“这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第一战区的核心腹地,他们真要翻脸,我们连救援都来不及!”
“翻脸?他不敢。”张松溪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很。
作为一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他太清楚这个时间节点的局势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日军两个师团在平汉线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西进郑州、南下武汉,中原防线岌岌可危。
程长官作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首要任务是挡住日军,保住中原,他要是敢公然扣押、加害八路军的高级将领,就是公然破坏国共合作,挑起内战。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蓝星党也未必敢让他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他请我去,心思我门儿清。无非就是看我们在豫中站稳了脚跟,他坐不住了,想借着这次见面,给我们画个圈,定个所谓的‘防区’。
把我们塞进鸟笼子里,不让我们发动群众,不让我们发展根据地,最好是把我们困在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动弹不得,最后要么饿死,要么被鬼子吃掉。”
“那我们更不能去了啊!”张梓卿急声道,“明知道他要给我们设套,我们还往里面钻?”
“钻?为什么不钻?”张松溪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他想给我设套,我还想敲他一笔竹杠呢,这趟郑州,不仅要去,还要光明正大的去。
他想跟我谈条件,我就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看看最后是谁套住谁。”
众人都愣住了,本以为司令员会谨慎行事,没想到他不仅要去,还要反过来敲竹杠。
张松溪看着众人错愕的表情,拍了拍陈述康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我和谭政委去,再加一个精锐警卫班,人不用多,多了反而显得我们怕了。”
“那怎么行!”谭成荣立刻开口,“司令员,至少要带一个连!”
“不用。”张松溪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述康,你安排一个主力团,进驻新郑一带,隐蔽待命,万一真有变故,能快速接应。
但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大概率是用不上的,程长官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知道劝不动了,只能按照他的吩咐,连夜安排部署。
陈述康特意从警卫营里挑了十二个枪法最准、身手最好的战士,给他们配齐了最好的驳壳枪和子弹,反复叮嘱,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住司令员的周全。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天刚蒙蒙亮,张松溪就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灰布军装,戴上印有少将军衔的名片,翻身上马。
谭成荣也是一样的打扮,紧紧跟在他身侧,十二个警卫战士骑着马,呈护卫阵型围在四周,马蹄踏过山间的碎石路,朝着郑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西行,越靠近郑州,路上的溃兵和逃难的百姓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第一战区的巡逻队和层层叠叠的岗哨。
看到张松溪一行人的八路军军装,沿途的哨兵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只是看到钟思齐亮出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的邀请函,才不敢阻拦,一路放行。
临近中午,一行人终于到了郑州城下。
城墙上布满了碉堡和机枪阵地,荷枪实弹的卫兵站满了城头,城门处的岗哨更是盘查得严严实实,连进城的百姓都要搜身。
钟思齐再次亮出邀请函,守城的营长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通报,同时领着一行人,直奔位于城中心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
司令长官部门口,更是戒备森严。
两排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站得笔直,钢盔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门口的沙袋工事后面,架着两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门外,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松溪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身后的警卫战士,抬眼打量着这座青砖灰瓦的大院。
这里曾是前清的知府衙门,如今成了中原抗战的指挥中枢,门口的卫兵眼神里都带着一股趾高气扬的傲慢,看向他们这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眼神里满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