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员,日军第40联队已经动了。”侦察参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前沿哨兵那里送来的条子,“距我阵地不到十五里,速度很快,至少有两个大队。”
荀波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他把望远镜随手递给身边的警卫员,走到那块被当作临时桌面的石板前,重新摊开地图。
第39联队被打残了,但第40联队没伤着,两个联队之间的距离本来不到十里,打了一夜,第40联队愣是没敢上来增援——要么是没接到命令,要么是接到了命令不敢执行。
可现在天亮了,冈田资肯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第40联队不可能再按兵不动。
更麻烦的是第33旅团。陈霁川昨天半夜发来的电报说,第33旅团的前锋已经过了滕县,正在向微山湖方向迂回,比预估的快了整整大半天。
两路日军一东一北,正在收拢过来。
吕观渡跑过来,军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司令员,战场还没打扫完,缴获的物资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转运——”
“不等了。”荀波抬起头,打断了他,“带不走的就地掩埋,人员立刻收拢,半小时内撤出阵地。”
吕观渡愣了一下。他刚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第39联队的残兵还在河沟里缩着,一个冲锋就能把山本正雄连人带枪全端了。
“司令员,第39联队已经废了,山本正雄手里最多三百人,我一个营就能——”
“你一个营吃掉他三百人的工夫,第40联队就能吃掉你一个师。”
荀波没有看他,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那条公路划了一道线,“冈田资丢了一个大队,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吕观渡不说话了。
“他会发疯。”荀波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手指从公路移到了金乡以北那片丘陵。
“一个精锐旅团的旅团长,出师第一仗就被人咬掉了一块肉,他不会缩回去,他会扑上来,把我们撕碎,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
荀波站起身,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全军向西转移,脱离接触,进入鲁西南腹地,不走公路,不走大路,全部走田埂、走河沟、走村间小道。
重装备带不走的就藏起来,马匹分散到老乡家里,所有部队化整为零,以营为单位分散行动。”
吕观渡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跟着荀波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见他在打了胜仗之后跑得这么急。
“老吕,”荀波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打了一个好仗,但好仗不能只打一半,后面的路比前面的长。”
吕观渡挺直了腰板,“明白。”
转身跑了。
半小时后,第一纵队的一万多人从伏击阵地上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的弹壳、几辆被炸毁的装甲车残骸,和一地还没来得及掩埋的日军尸体。
济宁城里,矶谷廉介收到冈田资的电报时,正在悠哉悠哉的喝茶。
电报只有两句话:“第39联队第1大队遭八路军伏击,伤亡过半,大队长山本正雄下落不明。”
矶谷廉介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没有抖,但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
“把冈田资给我叫来。”
参谋长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旅团长阁下目前在前线——”
“给我接通电话!”
十分钟后,冈田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压抑,矶谷廉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冈田君,我在出发前给你下过什么命令?”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格保持协同,不得擅自脱离主力。”
“那你做了什么?”
又是沉默。矶谷廉介没有等他回答,把话筒往桌上一搁,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金属碰撞的声音传进电台里。
参谋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在矶谷廉介手下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这位老长官发过这么冷的火。
矶谷廉介重新拿起话筒,声音反而平了下来,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后背发凉。
“一个大队,一千二百人,一夜之间被打残,冈田君,你知道方面军会怎么看这件事?”
“卑职——”
“你不用解释。”矶谷廉介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听我的命令:
第8旅团全部兵力立刻向金乡方向压上去,第40联队为前锋,第41联队跟进,骑兵部队向两翼展开搜索,炮兵随主力行动,给我咬住八路军,不许让他们跑掉。”
“嗨!”
“同时,”矶谷廉介顿了顿,“命令第33旅团加速迂回,从微山湖方向切入金乡以南,封堵八路军南撤的通道,我要两个旅团从东、北两个方向同时挤压,把荀波困在鲁西南。”
参谋长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命令,铅笔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矶谷廉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金乡画了一个大圈,圈住了整个鲁西南的腹地。
第39联队的教训已经证明,八路军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能在一夜之间吃掉一个精锐大队,这不是游击队干得出来的事。
但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退。一个师团被一个八路军纵队打了闷棍,如果不找回场子,整个华北方面军的士气都会受影响。
杉山元那边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他矶谷廉介不能再给方面军添乱。
“传令全师团,”他的食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钉在金乡的位置上,“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荀波的部队被包围。”
荀波不知道矶谷廉介给了自己三天的期限,但他用不着知道。
第一纵队撤出伏击阵地后,以营为单位分散进入了鲁西南腹地。
这片地方他们已经经营了两个多月,每一条田埂、每一道沟渠、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土洞和地窖,都被侦察兵反复踏勘过。
日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撤出阵地不到四个小时,侦察兵就送来了新的情报:第40联队沿公路全速推进,骑兵已经展开搜索线,正在向金乡以西扇形扫荡。
第33旅团也动了,从滕县方向直插微山湖西岸,陈霁川的第二纵队正面临巨大压力。
荀波蹲在一间废弃的房屋里,地图摊在地面上,周围站着几个参谋和通讯员。
萧瑾从外面走进来,眼镜上全是雾气,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陈霁川来电,第33旅团前锋已经到了微山湖西岸,兵力至少一个联队。”
荀波没有抬头。
“不增援。”
萧瑾把眼镜戴回去,没有追问,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不太赞同但选择保留意见时的习惯动作。
“告诉霁川,不要跟第33旅团硬顶,接触即撤,向南、向西机动,把日军往微山湖东岸引,让他们去跟湖水较劲,第二纵队的任务不是打仗,是遛狗。”
萧瑾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第一纵队也一样,”荀波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全部化整为零,以营为单位分散活动,白天躲,晚上打,专挑日军的辎重队、通讯线、补给站下手。
不打大仗,不打硬仗,不跟日军的主力碰面,他们想找我决战,我偏不让他们找到。”
萧瑾推了推眼镜。
“打多久?”
“打到矶谷廉介自己撤回去。”荀波直起身,把地图卷起来,“一个师团一万五千人扎在鲁西南,人吃马嚼,一天的消耗是多少?弹药从哪补?粮食从哪拉?
他的辎重车队要从济宁走一百多里土路才能到金乡,这一百多里路上,每一个村庄、每一座桥、每一个路口,都是我们的战场。”
通讯员跑进来,递上一封电报,荀波展开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军区回电,豫皖苏军区第三纵队已经向徐州方向发起佯攻,日军第13师团被牵制住了,短期内无法北上增援。”
萧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荀波一个人。
这一仗的关键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让矶谷廉介在鲁西南多待一天、多烧一吨油、多消耗一车弹药。
一个师团陷在鲁西南的泥潭里拔不出来,陇海线北侧的其他日军就少了一个机动兵团,苏皖军区和豫皖苏军区就能趁机向东、向南扩展,把根据地再推出去几十里。
荀波的一场胜仗,换来的不是鲁西南一个点,而是四个军区整条线的战略空间。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侦察参谋掀开门帘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司令员,日军骑兵联队在西面出现了,离我们不到五里——”
荀波从一旁抓起枪,推开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