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波推开后门的时候,后院的黄土墙外已经能听见马蹄声了。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整排,蹄铁敲在冻硬的泥地上,闷响连成片。
“走后沟。”
他没有回头看,脚下已经迈了出去。
警卫排长跟了他两年多,不用多说,一把拽过通讯员的电台箱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推着萧瑾往院墙豁口处钻。
萧瑾跑了两步,忽然站住。
“电报本——”
“烧了。”荀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干脆利落,“纸的东西全烧了,带不走就扔,人不能丢。”
院子里腾起一股黑烟,那是参谋在火盆里点燃了所有的文件。
火焰舔上纸张的边缘,地图、情报汇总、兵力部署表,几个月的心血,三秒钟化成灰烬。
荀波没有回头看那堆火。
后沟是一条枯了半年的排水渠,深不到两米,宽不到一米,人要弯着腰才能通过。
十几个人鱼贯钻了进去,泥土从沟壁上剥落,灌进领口、袖口、鞋帮子里。
荀波走在最后面,步枪横在胸口,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马蹄声越来越近。
日军骑兵到了村口,下马搜索。荀波能听见皮靴踩上院子里青砖的响动,还有几句含混的日语,大概是在喊什么。
然后是一声枪响,打在村头的老槐树上,树皮崩了一片。
没有人开口,排水渠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膝盖擦过泥壁的窸窣声。
一刻钟后,荀波带着指挥部的人从排水渠的另一端钻出来,已经离那个村子二里地开外了。
侦察员早就在沟口等着,牵了几匹藏在老乡地窖里的骡子。
荀波翻身上了骡子,回头清点人数——十四个出来了十三个,少了一个。
“谁没出来?”
“小刘,通讯班的,跑的时候崴了脚,落在后面了。”
荀波的手在骡子的鬃毛上停了一下。
“派两个人回去找。”
“司令员,日军骑兵还在村里——”
“我说派人回去找。”
两个侦察员拎着枪,猫着腰折了回去。
荀波没有等他们。他骑着骡子往西走了三里路,钻进了另一个村子,在一间堆满秸秆的牛棚里重新架起电台。
这已经是三天内他第四次转移指挥部了。
第一次是从金乡城外撤到马集。第二次是从马集转到李庄。第三次是从李庄挪到大王集。每一次转移的原因都一样——日军的骑兵搜索队摸过来了。
矶谷廉介不是傻子。第39联队被打残之后,他没有急着报仇,反而把骑兵联队撒了出去,一个中队一个中队地,沿着金乡周边的村庄逐个搜索,不求歼灭八路军主力,只求找到八路军的指挥部。
这招很毒。
一般的部队遇到这种情况,要么集中兵力跟骑兵硬碰,要么干脆放弃指挥体系各自为战。
前者正中日军下怀,骑兵的任务本来就是把猎物驱赶到步兵的包围圈里;后者更糟糕,没有统一指挥的游击队,就是一盘散在地上的棋子,谁都吃不掉谁,但也谁都保不住谁。
荀波两样都不选。
他选了第三条路——跑。
不是溃退的跑,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的跑。
指挥部每隔四到六个小时转移一次,每次转移前都会放出假情报,在原来的位置留下几件军服、几个空弹药箱,让日军骑兵扑个空。
转移的路线提前由侦察营勘察好,沿途设有哨位和接应点,一旦遭遇敌情,立刻改道。
跑,但手里的缰绳不能松。
牛棚里的电台架好后,第一封电报是发给吕观渡的。
“今晚九点,你第一旅在成武以南的公路上截一截日军的辎重车队。不用打大的,把车烧了就走。”
第二封是发给陈霁川的。
“第33旅团前锋到了微山湖西岸没有?”
回电很快:“到了,一个大队在湖边扎了营,另一个大队还在后面。”
荀波拿过铅笔,在大腿上摊开地图——原来那张在撤退时烧了,这是侦察员从老乡家找来的一张民国二十五年的旧县图,比例尺不准,好些新修的路都没标。
“前面那个大队,多少人?”
“估计六七百。”
“你有多少人能调动?”
“第四旅和第五旅都在手边,八千多人。”
荀波的铅笔在微山湖西岸点了一下。
“吃掉他。”
电台很长时间没有动静,陈霁川大概在犹豫,他的任务是“遛狗”,不是“杀狗”。
荀波继续发电:“别犹豫,第33旅团前后脱节,前面这个大队孤军深入,离后队至少三十里,你用八千人围他六七百人,天黑打到天亮,打完就撤,别恋战。”
“明白。”
荀波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这三天他干的全是这种活——东边咬一口,西边咬一口,哪里露出缝隙就往哪里钻,绝不跟日军的大部队正面接触。
吕观渡的第一纵队被拆成了十几股,最大的一股不过一个营,白天藏在村庄和地窖里,晚上出来,专挑日军的补给线下手。
三天里,第一纵队打了十一次小规模伏击,摧毁了六辆辎重卡车,炸断了两座木桥,割了十七里电话线,击毙日军不到两百人。
数字不好看,拿不出手,放在任何一份战报里都不算耀眼。
但矶谷廉介的感受完全是另一回事。
济宁城里,矶谷廉介站在地图前,第四次把参谋长叫了进来。
“第40联队的弹药什么时候能送到?”
参谋长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昨天的辎重车队在成武以南被八路军截了,十二车弹药烧了七车,剩下五车绕路走,预计明天傍晚能到。”
矶谷廉介没有说话。
参谋长又翻了一页。
“第8旅团通讯中队报告,金乡到济宁之间的电话线又被割了,这是第三次了,修了断,断了修,工兵中队已经抽不出人手了。”
矶谷廉介还是没有说话。
“另外,”参谋长的翻页动作慢了下来,“第33旅团发来急电——前锋大队在微山湖西岸遭到八路军大部队攻击,伤亡超过半数,大队长重伤,目前残部已退至微山湖东岸。”
矶谷廉介把手里的铅笔搁在桌上,动作很轻。
“荀波的指挥部找到了没有?”
“没有,骑兵联队搜索了三十多个村庄,每次到的时候都扑空,八路军撤退前还会留下假情报和伪装物资,骑兵联队已经被误导了至少四次。”
矶谷廉介一言不发地盯着地图。
他一万五千人的师团扎进了鲁西南,每天的消耗是十分巨大的数字,可从济宁到金乡的补给线上,每一座桥、每一个路口、每一段公路都被八路军盯死了。
辎重车队白天不敢走——怕挨打;晚上不敢走——更怕挨打。
重炮拉进来了,但找不到目标;装甲车开进来了,但追不上人,他在跟一群影子作战。
为了鼓舞士气,矶谷廉介决定前往金乡督战,他就不相信八路军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