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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鲁西南拉锯战

    荀波推开后门的时候,后院的黄土墙外已经能听见马蹄声了。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整排,蹄铁敲在冻硬的泥地上,闷响连成片。

    “走后沟。”

    他没有回头看,脚下已经迈了出去。

    警卫排长跟了他两年多,不用多说,一把拽过通讯员的电台箱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推着萧瑾往院墙豁口处钻。

    萧瑾跑了两步,忽然站住。

    “电报本——”

    “烧了。”荀波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干脆利落,“纸的东西全烧了,带不走就扔,人不能丢。”

    院子里腾起一股黑烟,那是参谋在火盆里点燃了所有的文件。

    火焰舔上纸张的边缘,地图、情报汇总、兵力部署表,几个月的心血,三秒钟化成灰烬。

    荀波没有回头看那堆火。

    后沟是一条枯了半年的排水渠,深不到两米,宽不到一米,人要弯着腰才能通过。

    十几个人鱼贯钻了进去,泥土从沟壁上剥落,灌进领口、袖口、鞋帮子里。

    荀波走在最后面,步枪横在胸口,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马蹄声越来越近。

    日军骑兵到了村口,下马搜索。荀波能听见皮靴踩上院子里青砖的响动,还有几句含混的日语,大概是在喊什么。

    然后是一声枪响,打在村头的老槐树上,树皮崩了一片。

    没有人开口,排水渠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膝盖擦过泥壁的窸窣声。

    一刻钟后,荀波带着指挥部的人从排水渠的另一端钻出来,已经离那个村子二里地开外了。

    侦察员早就在沟口等着,牵了几匹藏在老乡地窖里的骡子。

    荀波翻身上了骡子,回头清点人数——十四个出来了十三个,少了一个。

    “谁没出来?”

    “小刘,通讯班的,跑的时候崴了脚,落在后面了。”

    荀波的手在骡子的鬃毛上停了一下。

    “派两个人回去找。”

    “司令员,日军骑兵还在村里——”

    “我说派人回去找。”

    两个侦察员拎着枪,猫着腰折了回去。

    荀波没有等他们。他骑着骡子往西走了三里路,钻进了另一个村子,在一间堆满秸秆的牛棚里重新架起电台。

    这已经是三天内他第四次转移指挥部了。

    第一次是从金乡城外撤到马集。第二次是从马集转到李庄。第三次是从李庄挪到大王集。每一次转移的原因都一样——日军的骑兵搜索队摸过来了。

    矶谷廉介不是傻子。第39联队被打残之后,他没有急着报仇,反而把骑兵联队撒了出去,一个中队一个中队地,沿着金乡周边的村庄逐个搜索,不求歼灭八路军主力,只求找到八路军的指挥部。

    这招很毒。

    一般的部队遇到这种情况,要么集中兵力跟骑兵硬碰,要么干脆放弃指挥体系各自为战。

    前者正中日军下怀,骑兵的任务本来就是把猎物驱赶到步兵的包围圈里;后者更糟糕,没有统一指挥的游击队,就是一盘散在地上的棋子,谁都吃不掉谁,但也谁都保不住谁。

    荀波两样都不选。

    他选了第三条路——跑。

    不是溃退的跑,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的跑。

    指挥部每隔四到六个小时转移一次,每次转移前都会放出假情报,在原来的位置留下几件军服、几个空弹药箱,让日军骑兵扑个空。

    转移的路线提前由侦察营勘察好,沿途设有哨位和接应点,一旦遭遇敌情,立刻改道。

    跑,但手里的缰绳不能松。

    牛棚里的电台架好后,第一封电报是发给吕观渡的。

    “今晚九点,你第一旅在成武以南的公路上截一截日军的辎重车队。不用打大的,把车烧了就走。”

    第二封是发给陈霁川的。

    “第33旅团前锋到了微山湖西岸没有?”

    回电很快:“到了,一个大队在湖边扎了营,另一个大队还在后面。”

    荀波拿过铅笔,在大腿上摊开地图——原来那张在撤退时烧了,这是侦察员从老乡家找来的一张民国二十五年的旧县图,比例尺不准,好些新修的路都没标。

    “前面那个大队,多少人?”

    “估计六七百。”

    “你有多少人能调动?”

    “第四旅和第五旅都在手边,八千多人。”

    荀波的铅笔在微山湖西岸点了一下。

    “吃掉他。”

    电台很长时间没有动静,陈霁川大概在犹豫,他的任务是“遛狗”,不是“杀狗”。

    荀波继续发电:“别犹豫,第33旅团前后脱节,前面这个大队孤军深入,离后队至少三十里,你用八千人围他六七百人,天黑打到天亮,打完就撤,别恋战。”

    “明白。”

    荀波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这三天他干的全是这种活——东边咬一口,西边咬一口,哪里露出缝隙就往哪里钻,绝不跟日军的大部队正面接触。

    吕观渡的第一纵队被拆成了十几股,最大的一股不过一个营,白天藏在村庄和地窖里,晚上出来,专挑日军的补给线下手。

    三天里,第一纵队打了十一次小规模伏击,摧毁了六辆辎重卡车,炸断了两座木桥,割了十七里电话线,击毙日军不到两百人。

    数字不好看,拿不出手,放在任何一份战报里都不算耀眼。

    但矶谷廉介的感受完全是另一回事。

    济宁城里,矶谷廉介站在地图前,第四次把参谋长叫了进来。

    “第40联队的弹药什么时候能送到?”

    参谋长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昨天的辎重车队在成武以南被八路军截了,十二车弹药烧了七车,剩下五车绕路走,预计明天傍晚能到。”

    矶谷廉介没有说话。

    参谋长又翻了一页。

    “第8旅团通讯中队报告,金乡到济宁之间的电话线又被割了,这是第三次了,修了断,断了修,工兵中队已经抽不出人手了。”

    矶谷廉介还是没有说话。

    “另外,”参谋长的翻页动作慢了下来,“第33旅团发来急电——前锋大队在微山湖西岸遭到八路军大部队攻击,伤亡超过半数,大队长重伤,目前残部已退至微山湖东岸。”

    矶谷廉介把手里的铅笔搁在桌上,动作很轻。

    “荀波的指挥部找到了没有?”

    “没有,骑兵联队搜索了三十多个村庄,每次到的时候都扑空,八路军撤退前还会留下假情报和伪装物资,骑兵联队已经被误导了至少四次。”

    矶谷廉介一言不发地盯着地图。

    他一万五千人的师团扎进了鲁西南,每天的消耗是十分巨大的数字,可从济宁到金乡的补给线上,每一座桥、每一个路口、每一段公路都被八路军盯死了。

    辎重车队白天不敢走——怕挨打;晚上不敢走——更怕挨打。

    重炮拉进来了,但找不到目标;装甲车开进来了,但追不上人,他在跟一群影子作战。

    为了鼓舞士气,矶谷廉介决定前往金乡督战,他就不相信八路军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