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溪还压着那张产量计划表没动。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报,跑得太急,军帽歪在脑袋一边,气喘得厉害。
张梓卿伸手接过来,视线在纸面上扫了两行,眉头拧紧,把电报拍在桌面上。
“中央急电,蓝星党那边坐不住了。”
张松溪把手里的铅笔搁下。
“怎么,前线打鬼子他们不行,背后搞事情又行了?”
张梓卿拉过椅子坐下,手指点着电报上的字句。
“华北和中原这两块地方,咱们闹的动静太大,委光那边眼红了,组织了个所谓的‘军事视察代表团’,名义上是去西北学习咱们的游击战术。”
“实际上呢?”
“摸底的。”张梓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中央说,这帮人去西北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咱们苏鲁豫皖军区,代表团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半个月后到。”
蒋震本来靠在门框上,听完这句直接骂出了口。
“奶奶的!咱们在前面跟鬼子拼命,他们在后面查咱们的家底?这算哪门子道理!”
张松溪没接这句话,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白色的烟雾在石头屋子里慢慢散开。
屋里安静了几秒。
“之前的公开通电已经得罪死了,现在又搞这种事情,学习完全就是个幌子。”张松溪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桌上的地图。
“他们是怕咱们队伍壮大,出了他们的手心,鲁西南那一仗,矶谷廉介的指挥部都端了,战报送到重庆,那位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张梓卿把电报推过来。
“中央指示,接待准备要做,有些东西千万不能让他们看到。”
张松溪吐出一口烟。
“我早就防着这一手了,既然他们想看,咱们就大大方方给他们看。”
蒋震两步跨到桌前,扯着嗓门问。
“司令员,真给他们看?老付那批七十五毫米山炮,还有大鸿山兵工厂那些机床,这要让他们瞧见了,回头还不得把咱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小鞋穿到死!”
“谁说要给他们看这些了?”
张松溪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碾灭。
“他们想看咱们的实力,咱们就给他们看‘实力’。”他敲了敲桌面,看向张梓卿。
“老张,安排下去,兵工厂核心车间全部伪装,老付那批新机器连夜拉到后山山洞里,表面上留几个破铁炉子,找几个工人打打大刀片子,造点土手榴弹。”
张梓卿提笔,一边记一边点头。
“给他们演一出‘艰苦奋斗’。”
张松溪转向蒋震。
“你那边新配发的炮,一门都不许漏出来,全拉到深山老林里练,代表团来的时候,挑几个机灵的,穿打满补丁的军装,拿几支膛线磨平的老套筒,村口站岗去,记得让他们多咳嗽几声,显得营养不良。”
蒋震咧开嘴,乐出声来。
“司令员,这招绝,顺便跟他们哭哭穷,要点子弹补给?我手下有个连长,演叫花子是一绝,保准能把那帮代表团忽悠瘸了。”
“光哭穷不够用。”张松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这帮人不傻,破铜烂铁摆一堆,他们不会信咱们凭这个打赢了矶谷廉介,得给他们看点真的。”
他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点上敲了敲。
“把缴获的那些日军破损武器全堆到操场上,残破的军旗、带血的钢盔、打烂的电台,告诉他们,这些是用命填出来的。”
张梓卿停下笔,抬起头。
“用战损堵他们的嘴?”
“对。”张松溪眼底没什么温度。“他们不是想学游击战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在夹缝里活下来的。”
蒋震收起笑,站直身体。
“司令员,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连一根新枪管都不让那帮人见着,谁要是敢多看一眼咱们的新家伙,我把眼珠子给他抠出来。”
他大步走出指挥部,脚步声踩得石头地直响。
张梓卿合上记录本。
“接待人选怎么定?”
“不能让脾气冲的人去,容易出岔子。”张松溪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铅笔。
“让谭政委去,他心思细,说话没缝,好吃好喝招待着,核心区域一步不准进,谁要是敢乱闯,拿军事禁区的名义,直接扣人。”
“好,我这就找谭政委通通气。”
张梓卿拿着电报本走了出去。
石头屋子里只剩张松溪一个人。
他把压在地图角上的那张数据纸拿起来,翻到背面,铅笔在上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大鸿山工业区第三季度扩建计划。
特种弹药研发日程。
写得很用力,纸面上压出深深的印记。
门外一阵风,把伪装网吹得哗啦响,随即止住。
张松溪把纸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走到窗前。
山道上,几辆骡马车正慢吞吞地往后山走,车上盖满防水布。
防水布底下,露出一截崭新的炮管,在日头下反了一下光。
押车的战士回头看见了,赶忙把布往下扯,遮得严严实实,还四下张望了一圈,生怕被人瞧见这宝贝疙瘩。
张松溪转回身,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铅笔。
骡马车拐过山道,进了树林,蹄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黄土高原的风卷着沙尘,打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土腥味呛得人直皱眉。
车队一路从汉中经关中,正朝着庆阳的方向开。
何英清坐在后座,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参谋长刘建勋。
“建勋,这趟去西北,委座的意思你透给底下人没有?”
刘建勋赶紧回头压低嗓门。
“何长官放心,都交代过了。”
何英清把核桃揣进兜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峁。
“光交代不管用。”
“咱们这次是学习视察,名义上好听,实际上就是去挑刺的。”
“张松溪在鲁西南闹出那么大动静,连矶谷廉介都吃了大亏,委座在山城夜不能寐。”
“咱们要是空着手回去,谁都没好果子吃。”
刘建勋连连点头。
“长官说得对,那咱们到了地方怎么干?”
何英清扯了扯风纪扣,驱散衣领里的闷热。
“不用跟他们客气,到了西北,主动找麻烦。”
“最好闹出点事情来,把事情搞大。”
“只要他们敢动手,咱们就在报纸上大做文章,说他们破坏抗战大局,在舆论上压死他们。”
“告诉底下那帮人,谁能挑起事端,回去我亲自给他请功。”
车厢里几个蓝星党军官来精神了。
“长官放心,对付这帮土包子,兄弟们有的是办法。”
车队开进庆阳。
迎接他们的是大红绸子、敲得震天响的锣鼓队,还有满脸笑容的负责接待工作的王部长。
中央那边早摸清了这帮人的底细,指示就一条:软刀子割肉,拖。
接连三天,何英清一伙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早上开友谊交流会,听王部长打官腔,一讲就是三个钟头。
中午是军民联欢会,看老乡扭秧歌唱大戏,唢呐声吵得人脑仁疼。
晚上还有接风洗尘的酒局。
当地的劣质烧刀子一碗接一碗地端,配着拉嗓子的黑面窝头和老咸菜。
几个娇生惯养的军官吃得直泛酸水,半夜起夜跑茅房能跑断腿。
何英清想看兵工厂。
王部长笑眯眯地推脱,说兵工厂在深山里,前两天遭了雨塌了路,正抢修。
何英清想看作战部队的训练。
王部长又说部队都在前线打鬼子,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怕污了代表团的眼。
三天下来,何英清连个正经的连队都没见着,光看大秧歌了。
第四天上午,庆阳大礼堂。
横幅挂得老高:热烈欢迎蓝星政府军事视察代表团莅临指导。
台上,几个穿着满是补丁军装的战士正合唱抗日歌曲,嗓门挺大,调跑得也远。
台下,何英清坐在第一排,面沉如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劣质茶叶梗卡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憋得直咳嗽。
何英清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布。
他偏头给刘建勋使眼色。
“不能再由着他们带节奏了。”
“今天必须撕开他们的伪装,按计划行事。”
刘建勋会意,站起身。
他大步走上台,一把抢过指挥员手里的铁皮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