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
“唱什么唱,我们是来视察军事的,不是来听你们唱戏的!”
大礼堂里安静下来。
坐在后排的八路军战士齐刷刷站起,盯着台上,眼里都能喷出火来。
王部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土。
“刘参谋长,这是军民同乐,怎么,您对我们的节目不满意?”
刘建勋冷笑。
“王部长,明人不说暗话。”
“我们代表团来了四天,你们除了让我们看扭秧歌,就是带我们看破铜烂铁。”
“怎么一直不让我们看真格的?”
“是不是在背地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让我们看?”
何英清坐在下面,顺势翘起二郎腿,摸出香烟叼在嘴里。
划火柴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王部长,委座很关心你们的装备情况。”
“我们这次来,是带着诚意要给你们拨发补给的。”
“你们捂得这么严实,是防贼呢,还是防着蓝星政府?”
王部长看着何英清,收起笑意。
王部长看着何英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大礼堂里的空气凝固了,后排那些站起来的八路军战士,个个都把拳头捏得死紧。
王部长没有理会何英清的挑衅,他转过身,对着台上那些不知所措的年轻战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走回台前,拿起那个铁皮喇叭。
“何长官,刘参谋长。”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礼堂,不带一丝火气,“既然代表团对我们的文艺活动不感兴趣,那咱们就谈正事。”
“我们欢迎视察,也欢迎指导。但西北的情况,想必各位一路看过来,心里也有数,穷,是真的穷,苦,也是真的苦。”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但是,穷不代表没有骨气,苦不代表打不了鬼子。”
何英清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没说话,他倒要看看,这姓王的还能唱出什么戏文来。
王部长把喇叭递给旁边的警卫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口。
“何长官想看真格的,可以,我们西北留守兵团,别的没有,敢跟鬼子拼命的兵,要多少有多少。”
他提高了音量,“中央已经下了命令,调留守兵团的一个团,明天一早,就在城外操场,接受代表团的检阅,到时候,装备是好是坏,兵是强是弱,各位长官一看便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反倒让刘建勋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挤兑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何英清眯起眼睛,把烟头在鞋底捻灭,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军装。
“好,王部长快人快语,那我们就等着,看一看贵军的‘真格’。”
第二天,庆阳城外,黄土飞扬。
留守兵团的一个团,一千多人,在操场上列成方阵,人是精神的,吼起口号来地动山摇,走正步也踢得有模有样。
但何英清的视线只在队伍的武器上扫了一圈,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都是些什么家伙?汉阳造的老套筒,膛线都快磨平了,缴获的日式三八大盖,不少枪托上还有修补过的裂痕。
轻机枪倒是摆了几挺,歪把子,看着就不利索,重机枪一门都没有,至于炮,更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刘建勋凑到何英清身边,压着嗓子开口:“长官,这火力……连我们一个保安团都不如,他们就拿这个跟矶谷廉介打?”
何英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士兵黝黑的脸,看着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军装,看着他们手里那些堪称古董的武器。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他在山城的战报分析室里,对着鲁西南那场仗的报告,研究了三天三夜。
能把矶谷廉介的师团指挥部一锅端了,能把日军一个精锐联队打残,靠这些烧火棍?糊弄鬼呢。
检阅结束,王部长陪着笑脸走过来。
“何长官,我们西北的家底,您都看到了,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何英清转过身,直视着他。“王部长,戏看完了,该说点实话了。”
王部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南石桥工业区。”何英清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地名,“王部长,别告诉我你没听过。”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周围几个蓝星党的军官都竖起了耳朵。
王部长沉默了两秒,随即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
“听过,怎么会没听过。”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人散开些。
“何长官,您是行家,我也就不瞒您了,南石桥,确实有过,当初张松溪司令员在的时候,是搞过一批机器,想自己造枪造炮。”
何英清冷哼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王部长话锋一转,声音里满是疲惫,“您也知道,张司令员现在去了苏鲁豫皖,那边是抗战的最前线,天天都在死人,武器消耗是个无底洞,他临走的时候,把南石桥能拆的机器、能带走的师傅,全都拉走了,一颗螺丝钉都没给我们留下。”
“现在那地方,就是个被服厂,给前线的战士们缝补军装,做做棉鞋,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得恳切,脸上全是“被挖了墙角”的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控诉张松溪不讲情面。
“被服厂?”刘建勋第一个叫出声,“王部长,你这话,我们可不信。”
“信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王部长摊开手,一脸的光棍,“既然何长官把话挑明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走,我这就带你们去南石桥,也让各位长官看看,我们西北的日子,到底有多难。”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快一个钟头,才拐进一个山坳。
远远看去,山坳里确实有一片厂房,但听不见机器的轰鸣,也看不见高炉的黑烟,只有一排排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车子停在厂区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荷枪实弹的卫兵,而是一群坐在门口纳鞋底、缝军装的妇女,阳光下,花花绿绿的布头堆了一地,厂房的窗户大开着,里面传来一阵阵缝纫机单调的“咔哒”声。
几名蓝星党的军官面面相觑。这……这他妈还真是个被服厂?
何英清下了车,一句话不说,径直往厂区里走。
他穿过晾晒着成片灰色军布的院子,推开一间最大的车间门。
里面上百台缝纫机排得整整齐齐,无数女工埋头苦干,空气中弥漫着布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何英清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他用手摸了摸缝纫机的机壳,又看了看地上堆积如山的棉衣成品,一切都天衣无缝。
刘建勋跟在他身后,彻底懵了。“长官,难道……情报真的有误?”
何英清没理他,他走出车间,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张松溪和聂智升设计的这个局,把被服厂和真正的兵工厂隔了足足两座山头,从这条路进来,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另一边的景象。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多疑。
王部长站在他身边,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何长官,这就是我们的‘兵工厂’,让您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