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部长脸上的坦然,让何英清感到一阵刺痛。
“见笑了”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嘲讽都来得重。
何英清站在院子中央,上百台缝纫机单调的“咔哒”声汇成一片,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没有再看刘建勋那张已经彻底懵掉的脸。
情报有误?
不,情报不会有误。
张松溪这个人,他研究过,从冀热辽到鲁西南,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更不会用一个被服厂来糊弄重庆。
那么,错的不是情报,是他的眼睛。
他被骗了。
张松溪和这个姓王的,联手给他演了一出空城计。
真正的兵工厂,一定藏在这片山脉的某个角落,藏得严严实实。
何英清忽然笑了,一种近乎欣赏的笑意,只在唇边挂了一瞬。
“王部长,”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碍眼的缝纫机,反而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这里的山景倒是不错,空气也好,来都来了,正好借这个机会,陪我们到山上转一转,如何?”
刘建勋愣住了,不明白长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部长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立刻又恢复了热情。
“当然没问题!”他一拍大腿,“何长官有这个雅兴,我们自然要奉陪到底,这山里清净,就是路不太好走。”
他心里清楚,这姓何的不死心,还想往山里钻,想碰碰运气。
想看?
那就让你看。
“走吧。”何英清率先迈步,朝着山坳深处唯一的一条土路走去。
王部长笑呵呵地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山里的风物,热情得像个地道的导游。
一行人很快离开了被服厂的范围,走进了真正的深山。
路确实不好走,碎石遍地,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晒得斑驳破碎。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和山风的呼啸。
刘建勋跟在何英清身后,越走心里越发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山嘴时,前方的林子里,突然走出一队人。
七八个灰色军装的战士,背着长短不一的步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他们队形散开,互为犄角,一看就是常年在山地活动的老手。
这队人看到何英清一行,脚步只顿了一下,领头的汉子朝王部长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带着人一言不发地拐进了另一条岔路,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刘建勋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一个箭步凑到何英清身边,压着嗓子,声音发慌。
“长官,这……这是要干什么?他们是什么人?”
王部长像是没看到刘建勋的紧张,反而笑着摆了摆手。
“刘参谋长,别慌,自己人。”
他叹了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瞒各位长官,我们西北这地方,不太平,除了我们八路军以外,山里的土匪、前朝留下来的兵痞,多如牛毛,我们八路军在这里活动,也得小心翼翼的。”
他指了指那队人消失的方向。
“这是我们的巡山队,就是为了确保代表团的安全,才特意加强了周边的警戒,毕竟,要是在我们的地盘上,让各位长官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担待不起。”
这话听上去体贴周到,每个字都透着“为你好”的意思。
但听在何英清的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个味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
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对面数百米外的山顶上,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还是……观察哨?
何英清的头皮猛地一麻。
巡山队、土匪、意外……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飞快地组合,最后指向一个冰冷的可能性。
暗杀。
这种事,他们蓝星党干得太多了,栽赃、嫁祸、制造意外,是军统和中统的拿手好戏,他自己就亲手策划过好几起。
正因为他太懂了,所以他才害怕。
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如果他这个“军事视察代表团”团长,真的“不幸遭遇土匪”,全军覆没,谁能查出真相?
八路军会第一时间通电,强烈谴责土匪暴行,然后摆出受害者的无辜姿态。
山城那边除了打几句口水仗,还能做什么?派兵来剿匪吗?
他不敢赌。
何英清心里明白,八路军大概率不敢真的对他动手,但万一呢?万一这个王部长是个愣头青,想邀功呢?万一那帮巡山的士兵里,哪个人的家人死在蓝星党手里,擦枪走了火呢?
他何英清是来找麻烦的,不是来送命的。
“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何英清突然开口,声音生硬,“风景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刘建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王部长却露出一副诧异和挽留的神情。
“哎,何长官,怎么就要回去了?”
他热情地指着更深处,“再往里面转一转嘛,翻过前面那个山梁,风景美得很,那里没什么人,清净!”
没什么人……
清净……
这两个词,让何英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王部长大概率不会动手。
但是,他不敢赌。
何英清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王部长那张笑脸。
“回去!”
他丢下两个字,大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又快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