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水城。
韩德钦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城内一座没被炮火毁掉的祠堂里。
祠堂正堂挂着祖宗牌位,牌位前面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文件、地图和茶壶。
韩德钦坐在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今年四十六,中等身材,面相端正,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将军呢军服,钮扣擦得锃亮,皮带扣也是擦过的。整个人干净而讲究。
但此刻这张讲究的脸上,表情极其不好看。
“张松溪。”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
站在桌前的副官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敢用公开频道发这份东西?”
韩德钦抄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太烫,被烫得一激灵,更火了。
“全国都能听到!全国!”
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水溅出来,洇湿了电报纸的一角。
“你看看他写的什么?字字句句把二李往匪类上面靠,把自己装得比窦娥还冤!”
副官硬着头皮开口。
“副座,这个电报……要不要回复?”
韩德钦的眼皮跳了一下。
回复个屁。
他要是回复了,等于承认了电报里列的那些事实。截粮、杀人、绑架、纵火,一旦他以副总指挥的身份回复“正在协调”,就等于官方认定了二李干了这些事。
到时候山城那边追究下来,板子先打在谁屁股上?
韩德钦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恳请协调制止……如若继续放任不管,我部将被迫采取自卫措施……”
自卫措施。
翻译成大白话就四个字——老子要打。
但他赌张松溪不敢真打。何英清正往苏鲁豫皖赶,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不是送把柄是什么?
韩德钦把电报纸团成一个球,丢进桌角的废纸篓里。
“不回。”
副官张了张嘴。
“副座——”
“我说不回就不回。”韩德钦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他张松溪发这份电报,就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我不接这个茬,他就踩空了。他敢在何团长到之前动手?”
副官慢慢点了点头。
韩德钦走到地图边,手指在涟水、陈家集一带划了一圈,移到塘沟镇的位置上敲了敲。
“这里是八路军在苏北最南面的一个据点,卡着灌南到涟水的公路交叉口。只要把这个点拿下来,八路军在苏北的南北通道就断了,到时候何英清来了一看——哟,八路军在苏北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他们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敌后抗日根据地''''?”
副官犹豫了一下。
“副座,现在去捅塘沟镇,会不会……”
“怕什么?”韩德钦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阴冷的调子。“何长官的视察团正在路上,这个节骨眼上,八路军敢还手?他们要是敢在视察团面前开枪打国军,那就是老天爷送上门的把柄。”
他转身走到桌后,拉开抽屉,抽出一张信笺,提笔写了起来。
写的是给李明洋的亲笔信。
信不长,核心意思很明确——趁视察团未到之际,将八路军势力挤出苏北核心区域。塘沟镇必须拿下,越快越好。拿下之后就地驻防,八路军来交涉就拖,来打就守,等何英清一到,自有分说。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派人连夜送到陈家集,亲手交给李明洋。”
副官接过信封,转身要走。
“等等。”
韩德钦叫住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告诉明洋,别搞得太难看,打几枪吓唬吓唬就行,把人赶走,不要留下太明显的把柄。”
副官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
祠堂里安静下来。
韩德钦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这回吹了吹才喝。
茶水入喉,温度正好。
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起来。
陈家集。
韩德钦的亲笔信在凌晨三点送到了李明洋手里。
李明洋把信看了两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脖子粗短,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瓦片。当了半辈子兵,从排长干到总队长,靠的不是打仗本事,是站队的眼力和磕头的速度。
“韩副座让打塘沟镇?”
李明洋把信往桌上一拍,扭头看自己的参谋长。
参谋长是个瘦高个儿,戴着副断了一条腿用铁丝绑着的眼镜,点了点头。
“副座的意思很明白,趁八路军忌惮视察团不敢还手,把他们的南线据点拔掉。”
“好!”李明洋一拍大腿。“他娘的,忍这帮泥腿子忍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塘沟镇在陈家集东北方向约二十里,驻着八路军一个连,加上地方民兵,总共不到两百人。
李明洋手里光主力就一千五,拿下这么个小镇,跟捏蚂蚁差不多。
“把前锋团集合起来。”他朝门外吼了一嗓子。“明天一早出发,后天天黑之前,我要站在塘沟镇的镇公所里喝茶!”
参谋长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明洋瞪他。
“总队长,八路军那边发了公开电报,说要——”
“什么电报?”李明洋一挥手。“韩副座都不理他,我理他个屁?”
参谋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明洋大步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对着夜空伸了个懒腰。
凉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身上穿的棉衣是上个月从八路军运输队截的那批里扒下来的,料子不错,针脚密实,比他们自己军需处发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八路军还真他娘的会过日子。”
他嘟囔了一句,转回屋里。
他没注意到,院墙外面的暗处,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顺着墙根溜进了一条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小时后,一份手写的情报被塞进了柳沟村苏武的手里。
苏武看完,把纸条攥在拳头里,转身朝张松溪住的院子跑去。
院门没关。
张松溪还坐在桌前,面前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红头。
苏武把纸条递过去。
张松溪展开,凑着最后那点灯光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拿起铅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电报已发出二十四小时。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启动。
他把纸撕下来,递给苏武。
苏武接过去,捏在手里,眼睛里有光。
“李明洋的前锋团明天一早就出发,后天到塘沟镇。”苏武低声说。“咱们的时间——”
“够了。”
张松溪站起来,把油灯吹灭了。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
“通知陈仲鸿,提前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