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村,天刚亮。
张松溪一夜没睡。
桌上的地图被铅笔画得密密麻麻,陈家集那个圈已经描了三遍,线条深得快把纸划透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凉水灌了一口,放下。
苏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倦色,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司令员,昨晚又出事了。”
张松溪抬眼看他。
苏武把纸条拍在桌上。
“二李的人在塘沟镇南面又设了一道卡子,咱们从豫东往苏北运的那批药品被截了,两箱奎宁,三箱纱布,还有一批手术器械。”
“押运的人呢?”
“被扒了军装,光着膀子赶回来的,零下好几度,三个人冻得嘴唇发紫,有一个耳朵都冻坏了。”
张松溪没吭声。
他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遍,折起来,压在地图下面。
然后拿起铅笔,翻出一张空白信纸,开始写。
苏武凑过去看了两眼,愣住了。
“你给何英清发电报?”
“对。”
张松溪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
苏武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认识张松溪够久了,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但给何英清发电报这种路数,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绕过来。
“何英清是来找咱们麻烦的,你给他发电报,这不是把脸凑上去让人打吗?”
张松溪停下笔,抬起头。
“你觉得,咱们打二李这一仗,最怕的是什么?”
苏武想了想。
“怕打不赢?那不至于,二李那点人——”
“不是。”
张松溪把笔搁下。
“最怕的是打赢了,却输了道理。”
苏武皱起眉头。
张松溪站起来,走到窗前。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过来,把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拖得老长。骡子趴在树下打瞌睡,耳朵偶尔动两下。
“韩德钦那边,一边纵容二李搞摩擦,一边等着何英清过来视察。你想想,这个时间点巧不巧?”
苏武的脸色变了。
“他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张松溪转过身来。“韩德钦巴不得咱们先动手,他好拿着这个证据去山城告状。何英清人还在路上呢,他就给二李加了一千多人的兵力,图什么?就是逼咱们忍不住。”
“忍不住就动手,动手就落了口实。到时候何英清往陈家集的战场上一站,全国舆论就翻了天——''''八路军在抗战前线打内战,残害友军''''。”
苏武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老赵和小孙白死了?”
“谁说忍了?”
张松溪的声音不高,这两个字里面的分量却很重。
“仗要打,但打之前,道理先摆出来。”
他重新坐回桌前,把刚才写了一半的信纸抽出来,继续写。
苏武不再打扰,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看着院子发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张松溪放下笔,把两页纸分开,递给苏武。
“你看看。”
苏武接过来。
第一份是给何英清的。
措辞极其客气,开头称“何团长钧鉴”,紧接着就是一长串事实——从二月初灌云截粮开始,到灌南税卡两名干部被杀,再到射阳交通站的煤油事件,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被害干部的姓名、年龄、籍贯都列了出来。
最后一段的意思是:我苏鲁豫皖军区始终以抗日大局为重,对二李部的越界袭扰一忍再忍,但事态已严重影响敌后抗日作战。恳请何团长以视察团之权威,敦促苏鲁皖边区游击军立即停止摩擦行为,归回原防,则前事一笔勾销,绝不追究。
第二份是给韩德钦的。
口气比第一份硬了不少,但该有的客套一样不缺。核心意思只有一条——请韩副总指挥约束所属部队,停止对八路军和新四军防区的侵犯与破坏。如若继续放任不管,我部将被迫采取自卫措施。
苏武把两份东西看了两遍。
他抬起头。
“发出去之后呢?”
“等。”
“等多久?”
“二十四小时。”
张松溪伸出一根手指。
“电报发出去之后,给他们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回复。如果回复了,哪怕只是说一句''''正在协调'''',咱们就再等等。”
苏武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不回呢?”
张松溪的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
“不回复,就等于默认。默认了,咱们动手就理直气壮。全天下人看着,我先礼后兵,你置之不理,那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别怪我了。”
苏武把两份电报稿折好,揣进怀里。
“我马上安排发出去。”他站起来准备走,又转回头。“这两份电报,用什么频道发?”
“公开频道。”
苏武一怔。
“公开?”
“用公开频道,同时抄送西北、八路军总部、新四军军部。”张松溪的语气很平淡。“让所有人都听见。”
苏武站在门口,嘴角慢慢咧开。
他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他走后没多久,门帘又被掀开了。
来的是通讯员小周,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跑得一头汗,手里捏着一份译好的电报。
“司令员,军区转过来的,谭政委发的。”
张松溪接过来。
电报不长,谭成荣的风格,言简意赅。
第一条:何英清代表团已离开八路军总部,经过太行山南下,预计七到十日内抵达苏鲁豫皖军区。
第二条:代表团新增的三名“随团记者”身份已查实,其中两人系军统潜伏人员,另一人为中统系统,具体级别不明。
第三条:军区各部已按计划进行调整,大鸿山工业区的敏感设备已转移,民兵训练暂停。
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请放心打。
张松溪看完,把电报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请放心打”这四个字,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军区后方交给谭成荣来兜底,苏北这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张松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三月的日头带着点暖意,照在身上懒洋洋的。枣树枝头冒了几个小芽苞,绿豆大小,在风里颤。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对院门口站岗的警卫员说:“去把苏司令员叫回来,电报发完了以后,让他来找我,作战方案还有几个细节要改。”
警卫员跑了出去。
张松溪蹲在枣树下,顺手抓了一把骡子吃剩的干草,在手里揉了揉,又丢开。
二十四小时。
他给了何英清和韩德钦一个台阶。
上不上,随他们。